一碗餛飩下肚,钟伯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神经在热汤的抚慰下,终於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他放下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让您见笑了,顾老板。”
    钟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拭著眼镜片上的雾气。
    “人老了,就容易疑神疑鬼的。”
    “不是疑神疑鬼。”
    顾渊看著他,语气平静而篤定。
    “那是真的。”
    钟伯擦眼镜的手猛地一停,镜片差点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顾渊,嘴唇哆嗦了两下。
    “您…您说什么?”
    “我说,那座钟里,確实有东西。”
    顾渊没有绕弯子。
    他指了指钟伯放在脚边的那个工具包。
    “您这包里,是不是装著那个弄断的零件?”
    钟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將工具包往回勾了一点,脸上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您…怎么知道?”
    那根断裂的擒纵叉,他確实带在身上。
    因为那是古董钟的核心部件,现在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匹配的型號。
    他原本打算带回来,尝试著能不能自己打磨一个替代品。
    “因为它在响。”
    顾渊淡淡地说道。
    在他的视野中,那个皮包正散发著一种极不稳定的灰色波纹。
    那波纹就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每一次扩散,都会引起周围空气的轻微扭曲。
    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並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而是那根断裂的零件上附著的某种残念,在直接敲击著周围人的精神。
    “响?”
    钟伯侧耳听了听,脸色越发苍白。
    “我…我又听见了。”
    “它在叫…它在喊疼…”
    老人的手再次剧烈颤抖起来,那种刚刚被食物压下去的恐惧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別怕。”
    顾渊站起身,走到那个工具包前。
    “介意我看看吗?”
    钟伯连忙点头:“您看,您儘管看!只要能让这声音停下来…”
    顾渊蹲下身,打开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老皮包。
    在一堆精密的螺丝刀和镊子中间,躺著一块断裂的黄铜零件。
    那零件虽然断了,但断口处却並没有金属的光泽。
    反而呈现出一种类似於骨折后的惨白色。
    更诡异的是,在那铜件的表面,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血跡。
    “果然。”
    顾渊並没有直接上手去拿。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上面附著著一股很深的怨念。
    但这怨念並不凶戾,反而透著一种被遗弃后的委屈和不甘。
    这不是那种从归墟里爬出来的,只知道杀戮的恶鬼。
    这更像是一个有了灵性的老物件,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魂。
    俗称,物灵。
    “它不是想害你。”
    顾渊站起身,看著满脸惊恐的钟伯。
    “它只是在告诉你,它受伤了。”
    “受伤?”钟伯愣住了。
    “万物有灵,尤其是这种陪了人几辈子的老物件。”
    顾渊解释道,“它看著这家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
    “它记录著这个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对它来说,走时,就是它的生命,也是它的职责。”
    “您把它弄断了,它走不动了,自然会著急,会喊疼。”
    钟伯听得一愣一愣的。
    作为一个跟钟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艺人,他一直把这些机械当成冷冰冰的零件。
    从未想过,这些齿轮和发条,竟然也会有灵性。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钟伯有些手足无措,“这零件是百年前的老工艺,现在的车床根本车不出来啊。”
    “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就算有零件,我现在这手…也装不上去了。”
    顾渊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柜檯后正在给雪球梳毛的小玖。
    小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她指了指钟伯的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
    显然,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事,我有办法。”
    顾渊转过身,对钟伯说道。
    “不过,这需要您的一点配合。”
    “您说!只要能修好它,让我干什么都行!”钟伯急切地说道。
    “不需要您干什么。”
    顾渊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既然是心病,那就得用心药医。”
    “您这手抖,是因为心乱,心乱,是因为愧疚。”
    “而那个东西之所以缠著您,是因为对於钟錶而言,不再走动並非休息,而是死亡。”
    他走到后厨,从柜子里取出了那瓶还没用完的光阴墨汁。
    这是做墨染春秋时剩下的一点样品。
    “苏文,去准备一点糯米粉,还要一碗井水。”
    “好嘞!”
    苏文虽然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但还是立刻照办。
    顾渊將那块断裂的擒纵叉拿到了案板上。
    他没有用任何胶水或者焊接工具。
    而是將那黑色的光阴墨汁,轻轻地滴在断口处。
    墨汁並没有流淌下来,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渗透进了金属的纹理之中。
    那是岁月的力量。
    用时间去修补时间。
    紧接著,他用糯米粉和井水调成了一种粘稠的浆糊。
    这不仅仅是浆糊,里面还融入了他的一缕烟火气。
    他用这种特製的胶水,將断裂的零件重新粘合在一起。
    动作轻柔,专注。
    就像是在为一处伤口缝合。
    “別急,很快就好了。”
    他低声对著那块零件说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隨著他的动作,那块黄铜零件上的血跡慢慢褪去。
    那种“滴答、滴答”的急促声响,也开始变得平缓下来。
    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催命声。
    而是变回了那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听到的安稳走时声。
    那是时间的脉搏。
    大约过了十分钟。
    顾渊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
    案板上,那块擒纵叉已经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光亮几分。
    边缘还泛著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好了。”
    顾渊將修好的零件拿起来,递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钟伯。
    “拿回去吧,给它装上。”
    “这次,您的手不会抖了。”
    钟伯颤巍巍地接过零件。
    神奇的是,当那块冰凉的金属落入掌心的瞬间。
    他那双一直无法控制颤抖的手,竟然真的奇蹟般地稳住了。
    那种縈绕在耳边的杂音,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寧静和自信。
    那是他作为一个老工匠,握住工具时才有的那种掌控感。
    “神了…真是神了…”
    钟伯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看著顾渊,想要鞠躬道谢,却被顾渊托住了。
    “不用谢我。”
    顾渊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帮您搭了把手,引了条路。”
    “搭路?”钟伯不解。
    “您的心里,始终没想过要放弃它。”
    顾渊指了指老人的心口。
    “那份想要修好它的执念,才是最好的胶水。”
    钟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將零件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
    “顾老板,这是饭钱,还有…修缮费。”
    顾渊只收了饭钱。
    “修缮费就免了。”
    他擦了擦手,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是个厨子,只赚灶台上的钱,菜单上没写的价,我不收。”
    “您慢走。”
    送走千恩万谢的钟伯,店里又恢復了平静。
    苏文收拾著桌子,一脸崇拜地看著顾渊。
    “老板,您那墨汁…还能修金属?”
    “万物皆有灵,只要找到了那个点,什么都能修。”
    顾渊隨口胡诌了一句,然后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玖。
    小姑娘正拿著画笔,在纸上画著一个大大的钟表。
    只不过那个钟錶的指针,被她画成了一个笑脸。
    “时间,也是有表情的吗?”
    顾渊走过去,看著那幅画,轻声问道。
    小玖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指了指门口,“刚才那个爷爷走的时候,时间…笑了。”
    顾渊闻言,看了一眼门外。
    阳光正好。
    这確实是一个…值得微笑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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