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雾气比往常更重了一些。
    白茫茫的雾靄在巷子里流淌,將青石板路润得湿滑。
    顾渊照例起了个大早。
    晨跑回来时,身上带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气。
    在经过隔壁“忘忧堂”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那扇朱漆的大门紧闭著,连门口掛著的那盏风灯都熄灭了。
    少了张老平日里那股子中正平和的药香镇场。
    巷子里的湿气似乎都变得更黏稠了几分。
    “连药炉都带走了,看来这次要去的地方不近。”
    顾渊眸光微敛,没有多作停留。
    只是在自家门口跺了跺脚,抖落鞋面上的露水,推门进店。
    苏文已经在店里忙活开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依旧套著那件顾记专属的道袍马甲。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这身行头在附近的街坊眼里,已经是专业的代名词了。
    “老板,早!”
    苏文正在擦拭著玻璃窗上的水汽,“今天这雾有点大啊,感觉黏糊糊的。”
    “湿气重,正常。”
    顾渊隨口应道,走进后厨洗手。
    他能看出来,这雾气里虽然夹杂著些许阴冷,但並没有那种来自于归墟的恶意规则。
    只是单纯的气候变化,或者说,是城市在自我修復时吐出的浊气。
    “对了老板,刚才有个奇怪的老头在门口转悠。”
    苏文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著抹布跟到后厨门口。
    “奇怪的老头?”
    顾渊擦乾手,从架子上取下那把菜刀,“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看著得有六十多岁了吧,背稍微有点驼。”
    苏文比划了一下,“戴著一副那种…很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特別厚,看人的时候要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身上背著个皮包,在那儿站了好半天,一直盯著咱们那块招牌看。”
    “我问他是不是要吃饭,他摇摇头走了,也没说话。”
    顾渊微微頷首,没太在意。
    顾记的名声现在在外头传得邪乎,引来一些好奇的路人或者同行也是常事。
    只要不坏规矩,看不看都无所谓。
    “准备开火吧。”
    顾渊系上围裙,“今天早上做餛飩。”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剁好的肉馅。
    时间很快到了九点。
    早高峰的喧囂逐渐散去,巷子里恢復了那种特有的寧静。
    “叮铃——”
    这时,门口的风铃被轻轻撞响。
    那个声音並不急促,反而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渊正在柜檯后翻看那本《山海经图鑑》,听到声音抬起头。
    进来的,正是苏文描述的那个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了些湿泥,却在进门前特意在垫子上蹭了又蹭。
    他手里提著一个棕色的皮质工具包,皮面斑驳,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老人的脸色有些蜡黄,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架在鼻樑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呆板。
    但他的一双手却很特別。
    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但手指修长且异常稳定。
    指尖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捏著精密物件磨出来的。
    “您好,请问…”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和不確定,“这会…还能吃饭吗?”
    顾渊合上书,目光扫过老人身上。
    【食客图鑑】
    【姓名:钟伯】
    【职业:修表匠】
    【状態:神魂受扰,感官错位】
    【执念:【精准】——想要修好那个不再走动的时间。】
    这位老人身上並没有缠绕著明显的鬼气。
    但在顾渊的视野中,老人的周身似乎笼罩著一层极淡的波纹。
    那是一种类似於钟摆晃动时的频率。
    只不过,这个频率乱了。
    时快时慢,时断时续。
    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了一辈子的齿轮,突然崩断了一颗牙。
    “可以。”
    顾渊点了点头,“想吃点什么?”
    钟伯似乎鬆了口气,他走到一张桌子旁,將那个工具包放在脚边。
    但他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凳子上擦了擦,才缓缓落座。
    这个动作並非嫌弃,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我看外面写著…有餛飩?”
    他抬头看向菜单,眯著眼睛辨认了许久。
    “有。”
    顾渊说道,“鲜肉的,还是三鲜的?”
    “鲜肉的吧,清淡点。”
    钟伯有些侷促地笑了笑,“再…再来碟醋。”
    “苏文,下一碗鲜肉餛飩。”
    顾渊对著后厨吩咐了一句,然后倒了一杯热茶,走过去放在钟伯面前。
    “谢谢,谢谢。”
    钟伯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
    顾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对於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修表匠来说,手抖,往往意味著职业生涯的终结。
    “老先生是修表的?”
    顾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只工具包上。
    包的边缘露出一截镊子的把手,还有那种特有的润滑油味道。
    钟伯愣了一下,隨即苦涩一笑。
    “是啊,修了一辈子表。”
    他摩挲著茶杯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黯淡。
    “本来以为这手艺能带进棺材里,没想到…临了临了,这手不听使唤了。”
    他说著,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著。
    幅度很小,但在精密机械面前,这就是致命的误差。
    “是因为生病?”顾渊问道。
    “不是病。”
    钟伯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是因为…声音。”
    “声音?”
    “对,声音。”
    钟伯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这几天,不管走到哪,不管在干什么。”
    “我这耳朵边上,总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正常的表走字,有时候快得像心跳,有时候慢得像…像是在等人断气。”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绪。
    “前两天,我接了个活儿,是修一座老式的座钟。”
    “那是那户人家的传家宝,一百多年了。”
    “我刚把后盖打开,那声音…那声音就钻进了我脑子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准声音了,手也开始抖。”
    “我看什么东西,都像是慢了一拍,或者是快了一拍。”
    “连过马路都不敢,看著绿灯亮了,我迈腿,结果车已经到跟前了。”
    钟伯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我也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药,没用。”
    “我总觉得…那座钟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著我。”
    顾渊听著老人的敘述,眼神微动。
    时间错位,听觉干扰。
    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灵异附体。
    倒像是因为接触了某种带有时间规则的物品,导致自身的生物钟与外界的时间流速產生了排斥。
    那座一百多年的老座钟…
    很可能寄宿著某种东西。
    “那座钟,您修好了吗?”顾渊问道。
    钟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愧疚。
    “没修好,还…还把里面的擒纵叉给弄断了。”
    “我当时手一抖,就听见『崩』的一声。”
    “那声音…听著像是在惨叫。”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加苍白了。
    “我是个手艺人,弄坏了主家的东西,那是大忌。”
    “我想赔,可人家不要钱,只要我把钟修好。”
    “但我现在这手…”
    他看著自己颤抖的右手,满眼绝望。
    就在这时,苏文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走了过来。
    “大爷,您的餛飩好了,醋在碟子里。”
    浓郁的骨汤香气打断了沉重的话题。
    皮薄馅大的餛飩在清汤中浮沉,上面撒著紫菜和虾皮,点缀著碧绿的香菜。
    钟伯咽了口唾沫,那种源自本能的飢饿感暂时压过了恐惧。
    “先吃饭吧。”
    顾渊淡淡地说道,“吃饱了,手也许就稳了。”
    钟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
    但因为手抖,勺子在碗边磕碰了好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让他脸色一变,似乎又联想到了那种恐怖的滴答声。
    “別急。”
    顾渊伸出手,轻轻按在桌边。
    一股温和的烟火气顺著桌面传导过去,无声地稳定住了那微颤的空气。
    “慢慢吃,没人催你。”
    钟伯深吸一口气,终於稳住了手,舀起一颗餛飩送入口中。
    鲜美的肉汁在口中爆开,带著热度,顺著食道一路向下。
    那一刻,他耳边那恼人的“滴答”声。
    似乎真的远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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