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糊著绵纸的窗欞,在屋內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浮动著细微的尘埃。吕良盘膝坐在自己屋內的矮榻上,双目微闔,呼吸悠长。他面前的小几上,那枚暗灰色的“定魂仪”正静静放置,中心凹点处,有一丝比蛛丝更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微光,若断若续地连接著他的眉心。
    意识沉入一片非黑非白的混沌之所。这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感觉”。他“感觉”到自身灵魂的“基底”,如同深潭的水面,大部分区域平静幽深,映照著稳定的、代表生命存在的“频率”。而在某些区域,水面下则有暗流——有些是记忆沉淀泛起的细微涟漪,带著或冷或暖的“情绪色调”;有些是身体状態(如久坐后的腰背酸胀)反馈上来的、略显“滯涩”的波动;还有些,则是他自身蓝手之力在体內无意识流转时,划过的、带著特定“韵律”的轨跡。
    定魂仪將这一切抽象成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反馈给他。此刻,他正引导著一缕蓝手之力,如同最灵巧的探针,缓缓“探”向一处因回忆起吕家村某些冰冷片段而產生的、带著“阴寒”与“紧绷”情绪的波动区域。
    他没有试图抹去记忆本身——那些是构成他的一部分,强行抹除只会造成更深的创伤和不稳。他只是引导著蓝手之力,带著一种“理解”与“安抚”的“意向”,如同暖流包裹寒冰,轻轻地、一遍遍地“冲刷”那波动区域边缘过於尖锐的“情绪稜角”。
    起初,那“阴寒紧绷”的波动抗拒著,甚至变得略微剧烈。吕良不急不躁,维持著蓝手之力的柔和与稳定,只是持续地“环绕”与“渗透”。他能通过定魂仪清晰地“看到”(感知到),那波动的“振幅”在蓝手之力耐心的作用下,开始缓缓降低,“色调”中的“阴寒”感也似乎被稀释了一点点,虽然核心的“记忆內容”依然清晰,但附著其上的负面情绪能量,確实被削弱了。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极大耐心和精准控制的过程。吕良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新生的肢体传来久坐的微麻感,但他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那处波动终於趋於平復,与周围“水面”的“温差”和“张力”差异明显减小。他缓缓收回蓝手之力,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被抚慰过的沙滩。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屋內光线似乎比入定时明亮了些。一种深沉的疲惫感袭来,但精神却有种被涤盪过的清明和舒缓。他低头看向定魂仪,中心凹点的冰蓝微光已经隱去,罗盘表面细密的纹路在光斑下泛著哑光。
    这是蓝手修行的一部分,王墨称之为“炼己”。不仅仅是掌控力量,更是通过力量,更深刻、更主动地认识和完善自身。定魂仪的存在,让这个过程从模糊的“感觉”,变成了某种程度上可以“观测”和“验证”的修行。它不直接提升力量上限,却极大地夯实了根基,提升了力量的“质”与“控制精度”。
    休息片刻,饮了些温水,吕良又开始红手的练习。他没有进行任何外放尝试,依旧是最基础的“內炼”。他引导著一丝红手之力,如同最细腻的画笔,沿著手臂一条细微的、因早年一次切磋留下的、早已癒合却仍有些许气血运行不畅的旧伤经络,缓缓“描摹”。粉色的微光在皮肤下隱现,带著温暖的生机,所过之处,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滯涩点”被逐一“化开”,经络內气血流动的顺畅感明显提升。
    与此同时,他刻意保持著在碧游村危机中体悟到的那种对“有序”、“和谐”状態的“內景”感知。他“感觉”著自己身体在这一小片区域逐渐变得“通透”、“顺畅”,並將这种感觉牢牢记住。他想像著,这种“有序和谐”的感觉,不仅仅存在於修復后的那一小段经络,更应该成为全身、乃至整个生命状態的“基调”。
    红手与蓝手的修行,一者炼“形”,一者炼“神”,看似不同,但在吕良此刻的体悟中,却渐渐有了交匯点——都是为了达到自身“性命”更完美的和谐与统一,都是为了將那“有序”的“內景”,从局部扩展到整体,从短暂维持到常態。
    窗外的日影又移动了一截。院中传来极轻微的、王墨走动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脆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平常。
    吕良结束了一轮的修行,感到新生的肢体有些酸软,但更多的是充实。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乾冷的空气涌入,带著院子里腊梅若有若无的冷香。天空是北方冬日常见的灰蓝色,几缕薄云僵滯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思绪却飘远了。
    定魂仪带来的灵魂感知提升,红手修行中对“有序內景”的刻意培养,碧游村那场危机中意外的“投射”尝试……这些看似分散的点,仿佛在他意识深处,隱隱勾勒出一条模糊的、属於他自己的、探索双全手力量的道路。这条道路既不同於吕家对明魂术的功利性运用,也不同於马仙洪试图將其“器物化”、“工具化”的狂想,甚至与王墨那种超然观察、博採眾长的“问道”之路也有所区別。
    这是一条更內求、更注重自身“性命”本质体悟与和谐的道路。力量是工具,但更是自身生命状態升华后的自然体现。使用力量,或许首先应该是对自身生命的一种“雕琢”与“完善”。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踏实感。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对自己要走的方向,有了一个朦朧却坚定的核心。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吕良收回思绪,转身开门。
    门外站著王墨,他手中拿著一卷顏色暗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皮纸。
    “马仙洪送来的古卷里,有一篇关於『固魄安神』的残诀,与他那些器物理论关联不大,倒更接近正统养性之法。里面提到了几种配合呼吸与存想的静功,或许对你稳固灵魂感知、调和红蓝二力有些微末参考。”王墨將皮纸递过来,“你可以看看,自行揣摩,不必拘泥文字,领会其『意』即可。”
    吕良双手接过,皮纸触手柔韧冰凉,带著岁月沉淀的气息。“多谢前辈。”
    王墨点了点头,目光在吕良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心境的某些变化,但並未多言,只是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也需知,有时缓行,是为了看清水下暗礁,积蓄更深的水势。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银白的发梢在透过门廊的光线中微微一闪。
    吕良握著那捲皮纸,站在门口,看著王墨的背影消失在院角。他知道,王墨看出了他的进步,也看出了他心中萌生的那份属於自己的“道”的雏形。那句“好自为之”,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默许。
    他关上门,回到屋內,在窗边的光线下小心展开皮纸。上面的文字古拙,夹杂著一些简略的人体姿势与炁行示意图,旁边还有马仙洪用细笔做的寥寥几处考证注释。
    新的参考,新的思考。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津门的冬日傍晚来得早,寒意渐浓。
    但在这间安静清冷的屋子里,一颗探索的种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吸收著养分,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吕良的目光在古老的文字与简图上移动,心神却已沉浸在对自身道路更深的思索与规划之中。前路漫漫,但至少,灯火已在手中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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