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旧院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加寂静清冷。老槐树的枝丫光禿禿地指向灰白天空,井沿覆著一层薄霜,空气里瀰漫著北方冬季特有的、乾冷尘土与残余药香混合的气息。
    离开碧游村山腹那恆温、充满金属与能量嗡鸣的环境,重返这方寻常天地,吕良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洞窟中的危机、马仙洪的狂想与挫败、自己那缕微弱的粉光……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事情。只有体內更加凝实沉静的红蓝二色力量,怀中那几卷冰凉的古卷和金属罗盘,以及心底那份悄然变化的“心情”,提醒著他那並非幻觉。
    王墨回到小院后,似乎也恢復了之前的节奏。他將马仙洪给的“金浆玉液”配方和古卷仔细收好,只將那个“定魂仪”交给了吕良,並简单交代了基本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便不再多管,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继续著他那看似隨意却自有规律的日常——读书、调息、偶尔摆弄些奇特的物件,或是独自在院中站桩,一站就是数个时辰。
    吕良也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先花了几天时间,彻底驱散长途跋涉和之前心神损耗带来的最后一丝疲惫,然后重新开始了规律而基础的修行。
    定魂仪被他放在房中桌上。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厚约一寸的扁圆金属体,非金非铁,呈暗沉的哑光灰色,表面布满极其细密、肉眼几乎无法辨別的同心圆纹路,中心是一个绿豆大小、深不见底的凹点。按照马仙洪附带的说明和图纸,需要使用者以一丝极其精微平和的真炁(最好是带有自身灵魂印记的,比如蓝手之力)注入中心凹点,激活內部复杂的微型符文阵列,然后將其贴近眉心或胸口,便能感知到自身灵魂波动的“图像”或“频率”反馈——並非直接看见,而是一种类似听觉或触觉的、抽象的“感知”。
    吕良尝试了几次。起初,他注入的蓝手之力要么太强,引得罗盘內部发出刺耳的杂音;要么太弱,毫无反应。他不得不静下心来,反覆调整,如同在黑暗中寻找最细微的锁孔。终於,在第三天,当他將一丝细若游丝、带著自身清晰“存在感”的蓝手之力缓缓渡入凹点时,定魂仪內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声。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的、带著奇异共振的“触感”从罗盘表面反馈回来,顺著他的指尖,流向他眉心祖窍。
    那一瞬间,吕良“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自己灵魂状態的某种“轮廓”——並非形状,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强弱分布图。他能“听”到一种极低频的、稳定的“背景音”,那是他灵魂基础的“频率”;也能“触摸”到一些偶尔出现的、稍显活跃或滯涩的“波动”,对应著他此刻思考、情绪或身体状態的细微变化。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哪些波动源自肉体疲劳带来的烦躁,哪些是记忆碎片无意识闪动引起的涟漪,哪些又是蓝手之力自行运转时的特有韵律。
    这种感知玄妙而抽象,难以言传,却无比真实。它像一面模糊却精准的镜子,映照出他灵魂水面下的暗流。有了它,吕良在练习蓝手梳理自身时,便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有了一个相对客观的“参照系”。他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梳理是真正起了效果(对应区域的“波动”变得平顺),还是仅仅造成了表面的、甚至有害的扰动。
    这极大地提升了他蓝手修行的效率和安全性。他开始尝试进行更精细的自我调整,比如,当定魂仪反馈出因回忆某些不愉快经歷而產生的、短暂的“阴鬱波动”时,他便引导蓝手之力,如同最柔和的风,轻轻拂过那片“区域”,不是抹去记忆,而是尝试“平復”其附带的负面情绪能量。效果虽然缓慢,但他能通过定魂仪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波动”在逐渐减弱、消散,代之以更加平和稳定的“背景音”。
    红手的修行也因碧游村的经歷而有所不同。他不再仅仅满足於修復和强化肉身,开始有意识地,在每次修復细微不谐或进行日常的气血搬运时,去深刻体悟那种“有序”、“和谐”、“生机勃勃”的內在状態。他將这种状態视为一种“內景”,反覆揣摩、铭记,试图將其烙印在意识的底层。他隱隱觉得,这种对“有序”状態的深刻体认,或许正是未来尝试將那“调和”意向向外“投射”时,最核心的“燃料”和“导航图”。
    王墨偶尔会来查看他的进度,目光掠过那静静放置在桌上的定魂仪,落在吕良更加沉静专注的面容上,却很少出言指点,只是偶尔在吕真炁运行出现明显偏差,或心神过於紧绷时,才淡淡提醒一句:“过犹不及。”“意在先,力在后。”
    日子就在这种安静而充实的修行中缓缓流逝。院中的积雪化了又积,墙角的腊梅悄然绽放,吐出清冷的幽香。吕良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听话”,对自身的认知也越发清晰透彻。那份来自端木瑛记忆深处的冰冷与沉重,並未消失,但似乎被这持续而扎实的修行,逐渐“消化”和“沉淀”,变成了某种背景般的警示与动力,而非时刻啃噬心灵的梦魘。
    他开始有更多閒暇,翻阅王墨书架上的那些杂书。除了道经典籍,还有一些奇闻异志、各地风物考、乃至残缺的古代手工艺图谱。这些看似杂乱的知识,渐渐拓宽著他的眼界。他有时会想,王墨走过的“百家艺”之路,是否也是如此博採眾长,於看似无关处寻得关联,在万象纷紜中窥见一斑?
    平静,像是暴风雨后珍贵的喘息。
    但吕良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吕家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双全手的秘密也绝不可能永远隱藏。马仙洪那边,炉基虽毁,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还有王墨自身所追求的“道”,又將引领他去往何方,將自己这个“样本”或“同行者”带向何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让吕良在每一次沉静的修行后,抬头望见院外铅灰色天空时,心中都多了一份清醒的凛冽。
    力量在增长,认知在深入,心境在蜕变。
    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地强大起来,不仅是为了自保,或许,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真正看清並选择,自己將用这份沉重而古老的力量,去做些什么。
    定魂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映照著灵魂深处平稳却蕴藏著力量的“波动”。
    院中,王墨正缓缓收功,银白的髮丝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投向远天,不知在思索什么。
    津门的冬日,依旧漫长。而修行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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