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籟俱寂,唯有窗外秋虫低吟,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褚临以为怀中的人儿已经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將那只被木刺扎过的手抽出来些,免得被她察觉。
    谁知他刚一动,怀里便传来一声带著鼻音的轻喃。
    “陛下……”
    褚临身子一僵,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
    “吵醒你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姝懿摇了摇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猫儿。
    “臣妾没睡著。”她顿了顿,轻声道,“臣妾在想那支簪子。”
    褚临闻言,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还在想它?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没有不妥,陛下磨得很好,再没有一点毛刺了。”姝懿仰起脸,烛光虽熄,但借著窗外透进的月色,她仍能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下頜。
    “臣妾只是觉得,”她斟酌著词句,声音软糯,“其实……臣妾就喜欢它最开始那般,有些笨拙的样子。”
    褚临沉默了。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著几分自嘲。
    “拙便是拙,有什么好喜欢的。”
    在他看来,那便是瑕疵,是他手艺不精的明证。
    他身为帝王,送给心爱女人的东西,本该是天下至臻至美之物,却偏偏出了这样的紕漏,甚至还划伤了她。
    “不一样的。”姝懿却很认真地反驳他,“宫里能工巧匠多得是,他们雕的东西,自然是玲瓏剔透,巧夺天工。可那些『巧』,是他们的本事,是他们的营生,看多了,便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伸出那只被他细心上过药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可陛下的『拙』,是独一份的。臣妾知道,陛下为了雕这支簪子,花了多少心思和功夫。这簪子上的每一道刻痕,哪怕不够平滑,不够精致,在臣妾眼里,都比那些所谓的『巧』要贵重千百倍。”
    “物以稀为贵,情以真为重。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肯为臣妾这般费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褚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姝懿见他不说话,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是七夕,宫人们都在乞巧。从前在尚食局,每逢此节,姑姑们也会凑趣,对著星空穿针引线,盼著自己能有一双巧手,做出更精妙的吃食来。”
    “可臣妾从未求过。”
    她弯起唇角,眼眸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臣妾觉得,自己已经够巧了,能做出许多好吃的。再求,便有些贪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俏皮:“而且臣妾觉得,女子太『巧』了,也未必是好事。心思太巧,便容易想得多;手段太巧,便容易活得累。”
    她说著,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臣妾如今便觉得很好,安安稳稳地待在陛下的羽翼下,做个简简单单的『拙』人,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爭。这般日子,是臣妾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殿內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褚临放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一直都知道她通透,却没想到她通透至此。
    她不慕荣华,不爭权位,甚至连女子最在意的“灵巧”心计,她都视作负累。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一方安寧天地,一个可信赖的依靠。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为她的依靠。
    他忽然想起朝中那些费尽心机、钻营巧取的大臣,想起后宫那些工於心计、步步为营的女人。
    她们的“巧”,是锋利的刀,是无形的网,伤人亦伤己。
    而他怀中的姝懿,她的“拙”,却像一块温润的暖玉,熨帖著他被朝政磨礪得坚硬冷漠的心。
    许久之后,他终於开口,声音喑哑,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姝懿。”
    “嗯?”
    “你说得对。”
    他低头,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额发上,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你不必巧。”
    姝懿微微一怔。
    只听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与霸道。
    “往后,朕来巧。”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暖雷,在姝懿心间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山海般厚重的承诺。
    她不必巧,他来巧。
    她不必在后宫的诡譎风云里辗转腾挪,他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她不必为朝堂的波诡云譎费心劳神,他会为她撑起一片朗朗乾坤。
    她不必精於算计,不必懂得权谋,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她自己,天真也好,笨拙也罢,他会用他的“巧”,为她的“拙”保驾护航,一生一世。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甜言蜜语,这是一个帝王,对她未来所有人生道路的至高许诺。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泪水便涌了上来。
    “陛下……”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都说不出了。
    “哭什么。”褚临有些笨拙地用指腹去揩她的眼泪,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朕说的话,你听著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姝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伤心,是欢喜,是感动,是满腔的情意无处安放,只能化作这不值钱的泪水。
    她忽然想起什么,捉住他正在为自己拭泪的手。
    “陛下的手……”
    借著月光,她终於看清了他指腹上那几道细微的红痕与尚未完全消退的木刺印记。
    方才他一直藏著掖著,她便没有看真切。
    此刻抓在手里,只觉得心尖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弄的?”她明知故问,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心疼。
    褚临想抽回手,却被她固执地攥著。
    “无事,小伤。”他轻描淡写道。
    “让臣妾看看。”
    姝懿不由分说,將他的手指凑到唇边,学著方才他为自己涂药时的样子,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带著她身上独有的甜香,让褚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傻不傻。”他嘴上斥了一句,却没有再抽回手,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陛下才是。”姝懿小声嘟囔著,“明明自己也伤著了,却只顾著臣妾。”
    “朕皮糙肉厚,不及你金贵。”
    他將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轻轻摩挲著。
    “姝懿,记住朕今夜的话。”
    “嗯,臣妾记住了。”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道,“臣妾一辈子都记住。”
    你不必巧,朕来巧。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夜色更深,虫鸣渐歇。
    姝懿终於在他安稳的心跳声中,带著满心的安寧与甜蜜,沉沉睡去。
    而褚临却了无睡意。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滚烫。
    得此一人,夫復何求。
    江山万里,权柄滔天,似乎都抵不过此刻怀中的温软与安寧。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心,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著方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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