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纱窗,携著山间清凉的气息入殿。
    姝懿坐在妆檯前,將那支桃木簪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烛火跃动,將簪身上那些略显稚拙的纹路映得分外清晰。
    她想戴上试试。
    簪尾入发的瞬间,指腹却忽然一疼。
    "嘶——"
    她低低吸了口凉气,抬手一看,食指指腹上浮起一道细细的红痕,隱隱渗出血珠来。
    "怎么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临本在屏风后更衣,闻声便三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
    话未说完,那道细小的伤口已落入他眼底。
    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划伤了?"
    姝懿见他神色有异,忙道:"当真只是一点点,都不必上药的……"
    褚临没理会她的话,逕自將她的手指凑到灯下,眯眼细看。
    那伤口实在太浅,不过一道红印,连血珠都只渗出米粒大小的一点。换作旁人,怕是浑然不觉便过去了。
    可他偏偏不是旁人。
    "御前的人呢?"他沉声道,"取药来。"
    话音落下,殿外便有脚步声响起。
    姝懿知道拦不住他,只得由著他去折腾。
    倒是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轻得像是捧著什么易碎之物。
    姝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陛下,当真不必如此兴师动眾。"
    褚临不语,只是从隨侍呈上的药匣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盒。
    他亲自揭开盖子,用小指蘸了些凉丝丝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指腹的伤口上。
    动作慢得过分,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半分。
    "是那簪子?"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姝懿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妆檯上那支桃木簪上。
    "大约是有处毛刺没磨平,臣妾自己不当心……"
    话未说完,便见他已伸手將那簪子拿了起来。
    他低头细看,拇指沿著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果然,在簪尾处,有一小截木纹微微翘起,边缘锋利如刃——正是方才划伤她的罪魁祸首。
    褚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朕的疏忽。"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责,又似有几分恼意,也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那簪子不爭气。
    姝懿见状,忙道:"陛下哪里的话,这簪子臣妾喜欢得紧,不过一点小刺罢了,拿细砂磨一番便好……"
    "不必你动手。"
    褚临將簪子握在掌中,站起身来。
    "陛下……"
    "你歇著。"他顿了顿,神色稍霽,"朕亲自磨。"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间去了。
    姝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时,只见他已在外间的书案后坐定。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木工用的小器具,想来是方才隨侍一併取来的。
    烛光下,他微微垂首,將那支桃木簪平放在案上,取了一片极细的砂皮,开始打磨簪尾。
    姝懿本想起身去看,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处。
    "不许过来。"
    "……臣妾想看看。"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看朕出丑?"
    姝懿抿唇忍笑。
    她索性倚在妆檯边的软榻上,隔著屏风的缝隙望向外间。
    烛火摇曳中,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眉眼间素日的戾气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专注与郑重。
    修长的手指捏著那片砂皮,一点一点地打磨著簪身。
    姝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从前在尚食局时,她见惯了各式精巧绝伦的器物。
    那些东西出自名匠之手,一刀一刻都是巧夺天工。
    可此刻,看著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她只觉得那些名贵之物统统比不上这一支素木簪。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
    "臣妾困了。"
    褚临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那便先睡。"
    "可陛下还在忙……"
    "朕忙完便来。"
    姝懿点了点头,由著宫人服侍著躺下了。
    可她哪里睡得著?
    眸子半闔著,余光却始终落在屏风那头隱约的烛影上。
    沙沙的打磨声极轻,却一声声落在心上,像是有人拿著细绒羽毛,轻轻挠著心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於停了。
    姝懿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近的动静,忙闔紧了眼睛。
    床榻微微一沉,温热的气息靠近,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还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姝懿只得睁开眼,有些心虚地望著他。
    "陛下……磨好了?"
    褚临挑了挑眉,將那支簪子递到她眼前。
    "试试。"
    姝懿接过来,指腹沿著簪身慢慢摩挲了一遍。
    这一回,触感顺滑如玉,再没有半点扎手之处。
    "陛下的手艺,当真是越发精进了。"她弯著眉眼道。
    褚临轻嗤一声:"少哄朕。"
    "臣妾说的是真的呀。"
    她將簪子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簪子臣妾定会好好收著,日日都要戴的。"
    褚临默然看了她片刻,眸色渐深。
    忽然,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
    "別日日戴。"他低声道,"隔三差五便好。"
    姝懿眨了眨眼:"为何?"
    "簪子磨损得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还想多刻几支给你。"
    姝懿愣住了,隨即弯起唇角。
    "那臣妾便等著陛下的新簪子。"
    褚临没再言语,只是將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殿外夜风渐凉,殿內却温暖如春。
    姝懿枕在他臂弯里,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今夜手上可沾了木屑?"
    褚临一怔:"怎么?"
    "臣妾闻到了一点桃木的香气。"她偏过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褚临低头看著她的发顶,眸光微动。
    半晌,他淡淡道:"你这鼻子,倒是愈发灵了。"
    姝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將脸埋进他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温热,还有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
    那支打磨一新的桃木簪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奩最里层,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翠放在一处。
    不,该说是放在比那些珠翠更要紧的位置上。
    褚临瞥见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懂,他也懂。
    这便够了。
    窗外月华如水,阶前虫声唧唧。
    姝懿枕在他怀中,呼吸渐渐绵长。
    褚临低头看著她安睡的面容,目光里带著几分温柔,又带著几分无奈。
    方才打磨那簪子时,他的手指其实也被木刺扎了好几下。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她。
    左右她睡熟了,也看不见他指尖上那几道细小的红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將那只手藏到了被褥下面。
    "睡吧。"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殿內归於寂静。
    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在那只收著桃木簪的妆奩之上,泛著淡淡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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