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话题,变得更少了。
    我只觉得,家里只剩下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它偶尔会被时透有一郎的冷言冷语打破。
    天音大人后来又来过几次。
    她每一次来,哥哥的態度就会变得更加恶劣。
    直到有一次,他居然直接舀起一瓢冷水,隔著大老远的距离,泼向了天音大人。
    水花溅湿了她那身朴素淡雅的行装,也彻底点燃了我积压已久的怒火。
    “哥哥,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冲他怒吼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天音大人!”
    “怎么,你这就心疼了吗?”
    哥哥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这么想去送死?”
    “那你现在就跟著她走啊,没人会拦著你!”
    “哥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声嘶力竭地朝他怒喊道。
    “我不想就这样像老鼠一样死在这里,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你没有听天音大人说过吗,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有意义?死了就什么都没意义了!你这个白痴!”
    “更何况,外面人的死活,跟你我有什么关係?”
    “果然,无一郎的无,是无能的无。”
    那是我记忆中和哥哥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我们就像两只困兽,彼此用最伤人的言语互相撕咬。
    最终,依旧是冰冷的沉默,为这场没有意义的爭吵画上了句號。
    我更加確信,他不仅骨子里全是冷漠,而且自私懦弱,只想拉著我,一起沉沦在名为过去的深渊內。
    不知过了多久,今年的夏天,天气异常闷热。
    那天晚上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只有微弱的光透下来,山林里也是一片漆黑。
    我和哥哥,意外的没有再发生爭执,早早地睡下休息了。
    “嘭!”
    那时,我……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
    也许,是木门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又或许,是一股我从未闻过的、腐烂而又腥臭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睁大眼睛,借著从破门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了一个扭曲高大的黑影,站在屋里的门口。
    它有著非人的四肢,眼睛里闪烁著一股嗜血的红光。
    它的嘴角,还不断流淌著粘稠腥臭的唾液。
    是鬼……
    是传说中的恶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
    “呵呵呵……”
    那鬼发出一声怪笑后,它伸出利爪般的右手,猛地挥向我的面前。
    “哥哥……哥哥!”
    我惊恐的尖叫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
    而哥哥的左手,从小臂处被恶鬼齐刷刷地砍断!?
    “快跑……无一郎……”
    “哥哥,你还在流血……”
    “跑啊!”
    护在我身前的他,因为剧痛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哥哥痛苦的声音,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我的心臟上。
    “嚯,人类,又在拯救无意义的生命吗?”
    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在我脑內断裂了。
    我对恶鬼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又暴躁的情绪。
    怒火。
    滔天的怒火。
    就好像雨后冒出的春笋一样爆发,席捲了我的每一寸理智。
    这般怒火,不仅是针对眼前这只伤害我哥哥的恶鬼。
    还针对这夺走我的父母,逼得哥哥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又將我们逼入绝境的狗屎命运!
    “去死……”
    “哈?”
    “你给我去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擅自动了起来。
    我甚至不记得具体的过程,只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的四肢奔涌。
    我顺手抓起手边的一切……
    父亲留下的伐木斧。
    哥哥修屋顶用的铁钉。
    母亲……那把生锈的镰刀。
    我將它们当作自己的武器,疯狂地攻向那只恶鬼。
    “你……你这个该死的小鬼!”
    我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身体里的潜力都被我驱使一样。
    “你,你不能这么做!”
    铁钉和农具,带著我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凶狠地去刺穿恶鬼的身体,將它死死地钉在了屋外的空地上。
    “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
    恶鬼不停地发出一道道悽厉的惨叫声。
    它还在无力地挣扎著,但它无法挣脱我的铁钉。
    我还抓起一旁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它的脸上,让它闭嘴!
    “哈……”
    待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胸腔仍在剧烈地起伏著。
    我的汗水混著恶鬼腥臭的血液,粘腻地沾在我的身上。
    我跪倒在地,大口喘著气。
    那头被我钉在空地上的鬼,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时,像一片被点燃的枯叶般,化作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
    “对……”
    “去看哥哥……”
    我因为伤势有点严重,所以走路都有点困难。
    为了快点赶到哥哥那里,我拖著筋疲力尽的身躯,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爬向家中。
    “哥……哥哥……”
    我抬起头,看到了哥哥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颊。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以及……一些我当时完全不认识的人和东西。
    “嚯,还挺有活力。”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狭小的屋內。
    碍於我的伤势严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那双好似蜂蜜一般的眼眸。
    我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想要保护哥哥……
    但身体传来的剧痛,让我再次跌倒在地。
    “请你们別动,我们是鬼杀队的人。”
    另一个带著些许疲惫和无奈的声音响起。
    一个看起来更普通、穿著鬼杀队制服的男子,从那个高大的身影后钻了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木箱,快步走到我的面前。
    “我们是谁並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现在安全了。”
    他蹲下身,检查著我的伤势,动作迅速而精准。
    “松木先生,请你优先处理那个断臂的!”
    “当然,村田,你手脚麻利点。”
    被称作村田的队员立刻打开木箱,拿出绷带和药物,开始为我进行紧急处理。
    他的动作虽然不利落,但透著一股扎实的可靠。
    “多处软组织挫伤,体力严重透支……但生命力意外地顽强。”
    村田一边检查,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
    这时,正在处理断臂的高个子,他头也不抬地补充道:“肋骨可能骨裂了,你的动作轻点。”
    “是,松木先生!”
    村田的手指按在我胸腹的痛处,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很抱歉,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帮你……虽然我们刚到的时候,那头恶鬼在你的力量下,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我的视线看向那个帮哥哥处理断臂的高大身影。
    看著他用熟练的手法为哥哥的断臂包扎止血。
    哥哥那张苍白的脸色,让我的心臟揪紧。
    “毕竟,你失血过多的哥哥,他的处境更加危险……不过,仅仅是用农具和铁钉的你,居然能把恶鬼杀了。”
    他的语调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意味。
    “看来小天音说得没错,你们的天赋,確实非凡。”
    “我哥哥……他怎么样?”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村田一边忙碌,一边安抚我道:“失血很多,但幸运的是,你哥哥的伤口比较齐整。”
    “松木先生带了他自製的止血药和消毒剂,请放心!你哥哥暂时稳住性命,是没问题的。”
    “但是,你们必须儘快返回分部那里,我们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恶鬼被钉死的空地,以及周围散落的染血农具。
    村田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村田。”
    松木怜头也没抬,打断了他的思绪。
    “专注你的工作,医治时分散注意力,就是害人性命。”
    “是,对不起!”
    村田立刻噤声,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
    “这小子断了手,再加上失血过多……不能再耽搁了。”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旁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递到我和哥哥的嘴边:
    “吃了,它能缓解疼痛和恢復气血,你们都需要立刻转移。”
    我顺从地吞下药丸,一股清凉感顺著我的喉咙滑下。
    “你们……”
    我看著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是那位天音大人……派他们来的吗?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高个子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他平静地解释道。
    “你也別怪我没帮你,我看了,反正那头恶鬼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再加上你哥失血过多,再不管就没命了。”
    他处理完哥哥身上的伤势,站起身,对村田说道:
    “准备担架,我来背著这个小的,然后我们一起用担架抬那个大的,立刻下山,两个时辰內必须赶回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鬼杀队分部。”
    “我已经让大福去通知蝶屋那边的人了,只要我们跑快一点,这小子的手臂兴许还能保住。”
    “村田,听著,去打半桶井水……”
    高个子的语速极快,手下的动作更是丝毫不停。
    他已用厚厚的乾净纱布將断臂妥善包裹,並將其塞入那个玻璃瓶中,拧紧瓶盖,然后才將瓶子递给村田。
    “松木先生,这个玻璃瓶?”
    “这个玻璃瓶已经消毒过了。你先用浸透井水的冷湿布把这个玻璃瓶给我层层包起来,再放进这个隔热的手提箱內。”
    他拍了拍身旁一个衬有油布的木箱。
    “井水蒸发能带走大量热量,比单纯泡著效果好……快!我们路上不能停!”
    “明白!”
    村田一边利落地应道,一边从隨身行囊里取出摺叠担架展开。
    他在其中又取出一个密封的手提箱后,快速地跑出屋內。
    高个子则是动作麻利地,將昏迷的时透有一郎挪到担架上固定好。
    然后又看向迟迟不肯睡去的我,认命般地朝我弯下腰:“来吧,小鬼,我背你……看你这个样子,自己走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破败的家,以及地上那摊属於哥哥的……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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