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空气,总是带著一股独特的味道。
    它能是潮湿的泥土,也能是腐烂的落叶。
    但最浓郁的,还是刚刚被斧刃劈开的新鲜木材散发出的、带著些许辛辣的香气。
    这个味道浸透了我的整个童年,就像汗水浸透父亲结实的后背一样自然。
    我们家世代以伐木为生。
    父亲是一个善良开朗的男人,他的手掌粗糙得像一张老树的树皮。
    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跟著父亲进了山。
    他挥舞著一头巨大的斧头。
    一下。
    又一下。
    他带著某种沉稳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砍伐,而是在与这片山林进行一场和谐的演奏。
    我呢,就会帮忙收拾一些细枝。
    或者,我用比我矮不了多少的锯子,学著父亲的样子,费力地锯著那些较细的树干。
    木头断裂时发出的咔嚓声,在我听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没有之一。
    阳光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父亲古铜色的皮肤上。
    同样的,也会落在我和哥哥时透有一郎的脸上。
    时透有一郎,我的双胞胎兄弟。
    我们有著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顏。
    但性格,却好似是阴与阳的两面。
    我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我依稀记得,那时的哥哥,虽然话不多,但他的眼神里,至少还有著属於孩童的光亮。
    这份光亮,在母亲病倒、父亲逝世后,就彻底熄灭了。
    那年,我还是十岁。
    起初谁也没在意,以为母亲只是染上了寻常的感冒。
    山里多风多雨,受寒是常有的事情。
    可母亲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剧烈,像是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原本还算正常的体温,也像被火烧得一样很热。
    母亲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草药,病情都不见好转,反而恶化成了一种让我们闻所未闻的可怕疾病。
    肺炎。
    那名前来確诊的郎中说,这是绝症,他束手无策。
    我看著母亲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一般,一点点微弱下去,隨时都有熄灭的风险。
    悲剧並未就此停止。
    深爱著母亲的父亲,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冒险进山去采一种据说能治肺炎的稀有草药。
    那个晚上,他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位进山打猎的猎户,在陡峭的山崖下,找到了他摔得面目全非的遗体。
    雨水混杂著血水,浸透了他始终带在身边的药篓。
    家里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母亲身上那股总是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短短时间內,我和哥哥成了孤儿。
    从那一天起,我的哥哥……时透有一郎变了。
    不,或许不是改变。
    而是他內心某种原本被压抑的东西,因为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而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变得刻薄、消极,说出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无一郎的无,就是无能的无。”
    这句话,他常常掛在嘴边。
    用一种冷漠无情的平静语调,每天都会说。
    每当我想帮忙做点什么,无论是生火做饭,还是修补漏雨的屋顶……
    只要稍有差池,这句话就会冷冷地朝我砸过来。
    我砍柴的力气不如父亲,他说我无能。
    我煮的粥糊了锅底,他说我无能。
    甚至我会因为思念父母,而在夜里偷偷哭泣,被他发现后,他也会带著讥誚的神情说:“哭,哭有什么用?无一郎,你还真是无能呢。”
    我的生活,被哥哥那股巨大的阴影所笼罩著。
    父亲的沉默是宽厚而坚韧的,像一座山。
    而我的哥哥,时透有一郎的沉默,则是冰冷而压抑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总觉得,从父母离世起,他十分討厌我。
    他討厌我这个骨子里透著无能气息的弟弟,成了他生活中的又一个负担。
    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著同一片空气,却感觉我们中间隔著一堵无形的高墙,让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试图靠近他那堵高墙,换来的总是更加冰冷的言语。
    我开始相信,哥哥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冷漠的人。
    他的心,或许也隨著父母一同死去了吧?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山花烂漫,空气暖洋洋的,与我们灰暗的生活格格不入。
    一位如同白樺妖精般美丽优雅的女性,造访了我们这个破旧的家。
    她有著月光般的长髮和紫藤花似的眼眸。
    她自称为產屋敷天音,是鬼杀队主公的妻子。
    她告诉我们,我们的祖先竟然是使用初代呼吸法剑士的后代,拥有极高的天赋。
    她希望我们能够加入鬼杀队,继承先祖的遗志,斩杀恶鬼,拯救被鬼折磨的人。
    那一刻,我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变得开始炽热。
    恶鬼?
    斩杀?
    拯救被鬼折磨的人?
    这些词语对我来说,既陌生,又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先祖的荣耀……
    战斗的意义?
    一种能超越这日復一日沉寂生活的可能性,像一道强光,刺破了我內心的阴霾。
    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激动和憧憬。
    但我的哥哥,时透有一郎的反应却极其激烈。
    他用我听过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著天音大人,称她是一个只会带来不幸的巫女,怒吼著让她滚出去,说我们绝不会去送死。
    他粗暴地將我护在身后……虽然那个动作是保护的姿態,但哥哥的言语,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才吗?”
    “別做梦了,时透无一郎!”
    “你只是一个无能的傢伙,出去也只会白白送掉你这条贱命。”
    “什么祖先,什么呼吸法,都是狗屁!”
    “出去干嘛,给我滚回来!”
    天音大人离开后,我试图爭辩。
    我想告诉他我们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像祖先一样成为保护別人的人。
    而不是在这座深山里腐朽,直到被人遗忘。
    但我的哥哥,时透有一郎只是用更加消极和刻薄的话语打压我。
    “哼……你想死就自己去,別拖累我。”
    “像你这种废物,估计连刀都拿不稳吧。”
    “瞪我干嘛,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无一郎的无,是无能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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