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姜清雪才率先用细如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臣、臣妾……不敢妄言……此等军国大事……臣妾愚钝……实在……实在不知……”
    徐凤华也紧接著,用儘量平稳但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的声音附和道:
    “陛下,雪妃妹妹所言极是。此事实在关係重大,关乎两国邦交,乃至天下安危。臣妾等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岂敢妄加揣测圣意?还请陛下……圣裁。”
    她將问题恭敬地推了回去,姿態放得极低,试图模糊焦点,暂时避开这个致命的问题。
    然而,秦牧显然不打算让她们就这样矇混过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徐凤华身上。
    “爱妃,你素来聪慧,见识不凡。在江南赵家六年,耳濡目染,对这天下局势、邦交利害,应该颇有见解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你先说。”
    徐凤华的心臟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徐凤华脑中疯狂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陛下……”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平稳了一些,“臣妾愚见,此事……万万不可。”
    她先说结论,態度明確。
    秦牧眉梢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徐凤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和算计,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徐凤华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必须反覆权衡:
    “离阳女帝赵清雪,非寻常君主。”
    她开始分析,语气儘量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
    “她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间肃清八王,收拢兵权,政令通达,国力日盛。在离阳国內,威望正隆,绝非可以轻易替代之人。”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秦牧的反应。秦牧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若陛下此时在皇城將她杀死,”
    徐凤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语速也略微放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的重量,
    “离阳朝野必將举国震怒,视为奇耻大辱。女帝虽无子嗣,但离阳宗室犹在,权臣猛將亦多。届时,新仇旧恨叠加,离阳上下同仇敌愾,为雪国耻,必定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与我大秦开战。”
    她抬起眼,目光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
    “此战一旦开启,”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著一种预见性的悲凉,
    “绝非边境小规模衝突可比。澜沧江天险虽在,但离阳水师强盛,若不计代价强渡,东境防线……恐难久守。
    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我大秦虽强,但西有西凉未靖,北有北莽虎视,若陷入与离阳的全面战爭,四面受敌,国力损耗,恐非……国家之福。”
    她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析看似完全站在大秦的立场上。
    將一个“深明大义”、“忧国忧民”的妃嬪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在为徐龙象和北境爭取生机。
    绝不能让离阳女帝死,否则龙象的外援断绝,北境將陷入更危险的孤立境地。
    姜清雪在一旁听著,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赞同和更深的恐惧。
    徐姐姐说得对,一旦开战,这深宫也未必安全,她们这些依附於皇帝的妃嬪,命运更是难测。
    秦牧静静听完,手指依旧在矮几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爱妃是担心……我大秦打不贏?”
    “绝非如此!”
    徐凤华立刻否认,姿態恭顺却语气坚定,
    “陛下神武,大秦兵锋之盛,冠绝九州。然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与离阳全面开战,乃伐兵攻城之下策,纵然能胜,亦是惨胜,徒耗国力,予西凉、北莽可乘之机。”
    “更何况,”
    她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是否该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轻,却更显推心置腹,
    “女帝此次前来,乃是应陛下之邀,天下皆知。若在我大秦境內、在陛下为她接风洗尘之际遭遇不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大秦?
    背信弃义,戕害使臣之名一旦坐实,大义有亏,將来再欲与各国交往,或征討不臣,恐难服眾。此……有损陛下圣名与国朝声誉,实为不智。”
    她最后点出了“声誉”和“大义”这个对帝王而言同样重要的软肋。
    说完这番话,徐凤华微微垂下眼帘,做出等候训示的姿態,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已经尽力了,既分析了利害,又抬高了秦牧,还顾及了名声。
    现在,就看秦牧究竟意欲何为了。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秦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著那片秋日略显萧瑟的庭院景色,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爱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懒,“思虑得倒是周全。”
    他顿了顿,终於將目光完全收回,落在了徐凤华和姜清雪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
    “朕只是隨口一说,瞧把你们嚇的。”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语气轻鬆隨意。
    “离阳女帝是客,朕岂会做那等无礼之事?”
    徐凤华和姜清雪心中同时一松,但那份紧绷感却並未完全散去。
    “不过,”
    秦牧话锋一转,目光在徐凤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爱妃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玄黑袞服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离阳女帝那边,朕自有分寸。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徐凤华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是,臣妾明白。”徐凤华和姜清雪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秦牧不再多言,迈步朝殿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之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她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椅背。
    掌心和后背的冷汗此刻才感觉到冰凉。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她成功劝諫,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姜清雪更是几乎虚脱,软软地坐回椅子上,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眼中惊魂未定。
    姐妹俩再次对视一眼。
    下一刻,
    她们同时意识到,秦牧独自离开。
    对她们而言,此刻就是一个可以互相交流的绝佳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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