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一辆做工精良的青幔马车,在四名气息沉稳、目含精光的护卫隨行下,徐徐驶至客栈门前。
    马车停下,一名侍女轻巧下车,摆好踏凳,恭敬地掀起车帘。
    一只纤秀素白玉手探出,轻轻搭在侍女臂上。
    隨即,一道倩影弯腰而出,立於车前。
    来人是一位女子,看身姿约莫双十年华,身著淡青色织锦长裙。
    她体態婀娜,气质端凝,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眼——其上蒙著一条质地上乘的素白綾带,將双目完全遮掩。
    白綾之下,鼻樑秀挺,唇色淡樱,带著清冷与出尘之气,仿佛不染凡俗的仙子。
    “这是……崔徽华崔大家?”
    有见识广博的路人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
    “博陵崔氏的掌权者之一?传闻她深居简出,素有才名,更身负惊人艺业,是崔氏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她、她竟然亲自来了?”
    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盪开。
    崔徽华之名,在青徐豫等五州士林与高层圈子中可谓如雷贯耳。
    她不仅出身顶级门阀,自身更是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传说武道修为已至化境。
    只是她极少公开露面,尤其近些年更是近乎隱居,今日出面,著实令人震惊。
    一直在客栈楼上凭窗观察的杨广,此刻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在【龙气观势术】下,此女周身气息氤氳,与天地隱隱相合,头顶一道青碧色气运精纯而凝实,远超寻常甲子武者,更带有一股书香墨韵与岁月沉淀的奇异质感。
    先天境界。
    而且绝非初入先天,其气息沉凝如山岳,深不可测。
    按照此世武道常识,先天之上,可尊称为“大家”,再往上便是“供奉”,乃至护佑一国的“镇国”武者。
    “这些传承千年的门阀,底蕴果然深厚得可怕,竟有『大家』级武者坐镇。”
    杨广心中暗凛。同时,一个疑问浮现。
    崔徽华……他努力回忆穿越前所知的歷史碎片,隱约记得確有博陵崔氏才女之名,且也是患有眼疾。
    但若真是史载那人,算算年龄,如今怕是已近九旬。
    为何眼前女子,无论容貌、体態、气息,都宛如青春少妇?
    “楼上的杨公子,可否移步一敘?小女子崔徽华,特来请教。”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兴师问罪,只有平和淡然的邀请。
    杨广心念电转,对身旁目露警惕的李世民和张衡低声道:“无妨,我去会会这位崔大家。你们留在客栈,保护好想容。”
    说罢,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丈许,崔徽华在白綾覆目下步履平稳,竟似能清晰感知周遭一切,引著杨广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环境清幽,明显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舍。
    侍女早已备好雅室,燃起清淡寧神的檀香。
    落座后,侍女悄无声息退下,关上房门。
    崔徽华面向杨广,双手交叠於身前,竟是站起身,向著杨广的方向,盈盈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福礼。
    “民女崔氏徽华,见过太子殿下。殿下驾临青州郡,未能远迎,反而族中不肖子弟多有衝撞,徽华代崔氏,向殿下请罪。”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恢復平静。
    他並未惊讶对方认出自己身份。
    一位先天初期武者“大家”,又是崔氏核心人物,若连这点耳目和判断力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杨广虚抬一手:“崔大家不必多礼,请坐。既知本太子身份,今日之会,想必不是请罪这么简单。”
    崔徽华依言坐下,白綾下的面容沉静无波:“殿下明鑑。请罪是真心,族中管教不严,冒犯天威,理当受责。但徽华此来,更想与殿下聊聊这天下大势,门阀与皇权,以及……科举新政。”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直指核心:“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乃至天下崔姓,追根溯源,本同气连枝。而殿下的母后,文献皇后,亦出身关陇崔氏旁支,与博陵崔氏渊源极深。敢问殿下,大力推行科举,打击门阀垄断,是否想过,这亦是在动摇皇后娘娘在母族的根基与影响力?”
    杨广心神一震。
    是了,母后独本太子伽罗,其母系便是出自崔氏。
    自己此前一心想著打破门阀,推行科举,竟下意识忽略了这一层极其重要的血缘政治联繫。
    歷史上,杨广晚年与关陇集团关係恶化,其中未必没有因打压门阀而伤及母族关联,导致部分力量倒向关陇氏族扶持李氏的因素。
    歷史脉络,冥冥之中,似乎总在將各种因果缠绕交织。
    “崔大家。”
    杨广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即使对方目不能视,亦能感受到那股压力。
    “你既知本太子身份,也知母后渊源。那么,崔氏既为皇亲国戚,为何还要与朝廷作对,行此阻挠科举,断寒门之路的愚蠢行为?”
    崔徽华轻轻摇头,白綾微动:“殿下有所不知,非是崔氏刻意与朝廷作对。此番各地阻挠科举,乃是『五姓七望』內部商议,以抓鬮方式,选出一姓在明面上『有所表示』。今年,恰是崔氏中了死签。其他各家,或暗中配合,或静观其变。此乃千年世家面对皇权新政的一种……自保与试探的平衡之术。非独崔氏之意,亦是诸姓之默契。”
    原来如此!
    杨广恍然。
    “那么,崔大家今日见本太子,是代表崔氏,来与本太子谈条件?还是来警告本太子?”杨广语气转冷。
    “非是谈条件,更非警告。”
    崔徽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徽华此来,是想让殿下更清楚,门阀为何能歷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殿下可知,民间有谚『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愿闻其详。”
    “自秦两汉魏晋以来,天下真正能称之为『高门』者,不过十数姓而已。王朝更迭,龙椅易主,换来换去,执掌中枢、影响天下的,大多仍是这些姓氏间的流转与博弈。譬如崔氏,天下崔姓何止百万千万?只要姓氏不绝,族谱传承不断,便能不断凝聚同姓之人,形成一股跨越朝代地域的庞然之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更深一层,五姓七望真正的核心与古老掌权者,早已隱於幕后数百年,他们追求的,早已非一时一世之权柄富贵。他们以姓氏香火为柴,以族运民心为炉,淬炼的是一种……近乎长生的『香火神道』。”
    “这些世祖修为境界,深不可测。徽华这点微末道行,在那些真正古老的存在面前,不过萤火之於皓月。”
    杨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香火修炼?姓氏神道?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对武道体系的认知。
    难怪崔徽华年近九旬却宛如少女,难怪这些门阀底蕴深不可测。
    他们走的,是与朝廷凝聚“国运龙气”,个人武者锤炼“內劲真元”截然不同的第三条路——集一族之气运、信仰、血脉因果为一体的古老传承。
    “崔氏幕后,除你之外,还有更高存在?”杨广追问。
    崔徽华轻轻摇头,白綾隨之微动:“那些存在,隱於宗祠最深处,或云游不知所踪,或沉睡於香火之中,非族运倾覆之大劫不至现世。徽华亦无缘得见,只知他们……確乎存在。”
    雅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裊裊。
    若论武者修为境界,也就是帝皇和权贵世祖为顶尖。
    但朝中武將虽难抵达先天境界,却可以挥动十万人以上的冲阵神威,可杀先天。
    这天地武道规则,到底何人制定?冥冥之中,彼此制衡?
    杨广心念飞转。
    科举必须推行,这是打破阶层固化、为大隋注入新血、也是他稳固未来统治的根基。
    更是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希望。
    但门阀势力,尤其是与母后关联甚深的崔氏,绝不能简单粗暴地“打掉”。
    歷史教训告诉他,完全推倒重来的代价,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混乱,甚至为他人做嫁衣。
    良久,杨广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復之前的冷硬。
    “科举取士,乃父皇定下的国策,亦是本太子之志。此策关乎大隋国运,关乎天下寒士之心,势在必行,无可逆转。然,本太子亦知,治国非仅靠破旧立新,亦需稳中求进。门阀积累千年的文化、人才、治理经验,亦是国家財富。”
    他看著崔徽华白綾覆目的沉静面容。
    “科举必行,崔氏若愿主动顺应潮流,参与其中,培养子弟,研究经世致用之学,本太子可给予一定便利,使其在新的格局中,继续保有影响力与荣耀。但,若再行阴私手段,阻挠国策,残害寒士,莫怪本太子不顾母后情面,行雷霆手段。纵有『香火神道』,本太子的『人皇武道』,亦能斩神。”
    杨广话语鏗鏘,既有迴旋之地,更有不容触碰的底线。
    崔徽华静默片刻,白綾之下,仿佛有无形目光在审视杨广。
    许久,她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神色。
    “殿下处事之道,徽华佩服。今日之言,徽华会带回崔氏。愿殿下……愿大隋,武运昌隆。”
    她起身,再次敛衽一礼,不再多言,飘然离去。
    “只是殿下也要万分小心了,齐鲁之地的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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