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容,有件事需你援手。”
    杨广握著她的手,將声音放得柔和。
    这等小事,应该不需要消耗多少精气神。
    “那些学子丟失的谱牒、结状,乃科举凭证,至关重要。我疑心並非单纯遗失。你……可否试著占卜一二,看看这些东西,眼下大概在何方?有无线索可循?”
    萧想容闻言,自当尽力。
    她取出一枚温润的古铜钱和几片用於筮占的蓍草,静心凝神,指尖拂过,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她黛眉微蹙。
    “卦象晦明交错……火象残留,土气压抑。东西未远,应在东南方向,一处……人群曾聚,今却散乱不安之地,且有近期火焚之象,烟气未散。”
    “东南方向?人群曾聚、今却散乱?火焚之象?”
    杨广眼睛一亮。
    “莫非是那些寒门学子之前集中落脚的……『仁和坊』一带?那里多是廉价客栈和出租的民房,听说前夜確实走了火,烧了好几间屋舍。”
    夜色已深,杨广让张衡留下守护萧想容,只带著李世民。
    两人换了深色便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歷城县的夜色中,朝著东南方向的仁和坊而去。
    还未靠近坊区,便闻到空气中隱约的焦糊味。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淒凉。
    原本拥挤的街巷边,隨处可见用破旧被褥、草蓆裹著身躯,蜷缩在屋檐下的身影。
    他们多是年轻学子,面容憔悴,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几处被烧毁的屋舍只剩焦黑的梁架,失去了廉价的落脚处,昂贵的客栈他们住不起,只能流落街头。
    杨广与李世民放轻脚步,不忍惊扰这些苦读寒士的入眠。
    “……魏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此事到此为止,拿著这些,带著你那些泥腿子同乡离开歷城,还能保全性命和些许前程。”
    一个刻意压低的冷硬声响起。
    “哼!魏徵头可断,血可流,此等齷齪银钱,休想污我之手。更休想让我背弃同窗,背弃公义。尔等阻挠科举,盗毁文书,已是触犯国法,如今还想行贿封口,甚至不惜纵火逼走无数学子,天理何在。”
    魏徵此刻带著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似乎处境不妙。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处理乾净。”
    那冷硬声音杀机毕露。
    “住手。”
    李世民低呼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拐过墙角,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四五个身著黑色劲装蒙著面巾的汉子,正將魏徵逼到一处废弃的柴垛旁。
    魏徵手中握著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木棍,奋力挥舞抵挡,但他终究是文人,虽有些气力,怎敌得过这些明显练过內劲的武者?
    为首一人,正手持短刀,狞笑著刺向魏徵心口。
    李世民清叱一声,人未至,一枚石子已带著破空锐响,精准地打在持刀黑衣人的手腕上。
    “啊!”
    黑衣人惨叫,短刀“噹啷”落地。
    李世民身影已如鷂鹰般扑至,一掌切在另一名扑向魏徵的黑衣人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他动作不停,腿影如风,扫向第三人下盘,同时小手一探,扣住第四人挥来的拳头,借力一扭一送,將其摔了个结实的狗啃泥。
    李世民甚至没有动用武者武技,四名黑衣人已被放倒三个。
    “小……小公子?又是你救我。”
    魏徵死里逃生,看著挡在自己身前那尚且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又是感激又是震惊,这已是李世民第二次救他於危难了。
    “想走?”
    杨广冰冷的声音在巷口响起,不知何时,他已封住了黑衣人头目和另一人的退路。
    那头目见势不妙,眼神一狠,一旬武者內劲全开,握著长刀砍向杨广。
    然而,他的动作在杨广眼中慢得可笑。
    “咔嚓。”
    一声脆响,腕骨立断。
    同时,杨广一脚踹在另一名想跑的黑衣人腿弯,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啊——饶命。”头目惨嚎出声,冷汗瞬间浸透蒙面巾。
    “魏徵,这些钱两,你拿著。”
    杨广说著,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那袋银两。
    “杨公子,这……”
    杨广不想囉嗦,还是从李世民身上拿出来了一袋银两递了过去。
    “魏徵,让你用这钱,给这些流落街头的学子们,寻个能遮风挡雨的临时住处,哪怕是租下几间大仓库也好。春寒料峭,睡在街上,若是病了,如何应对即將到来的重考?身体垮了,一切抱负皆是空谈。”
    魏徵一愣,看著手中这袋银两,又看看周围瑟缩的学子,再看向目光清澈坚定的杨广,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重重抱拳,眼眶微热。
    “魏徵……代寒门学子,拜谢先生大恩。此钱,定用在刀刃上。绝不贪一分一毫。”
    “小世民,把这几人带到僻静处,问清楚,是谁指使,意欲何为。重点问,学子们的投牒文书,现在何处。”
    杨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遵命。”
    李世民领命,不多时,他回来復命。
    “表叔,问出来了。是本地『崔氏』的人,为首的是崔家一个旁支的管事。他们受命於崔家嫡系的一位家主,目的就是彻底搅乱此次郡试,让寒门学子无法参考,至少也要大大削弱其竞爭力。学子们的文书,被他们趁乱偷走。”
    “崔氏……果然是他们。”
    杨广眼中寒光凛冽。
    “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是博陵崔氏在歷城的一支,颇为势大。”李世民回答。
    “很好。”
    杨广走到那哀嚎不止的崔家管事面前,俯视著他。
    “把这几人,剥去外衣,就绑在仁和坊口那根拴马的石柱上。旁边立个木牌,写上『盗毁文书、待主来领』。”
    李世民迟疑:“表叔,这会彻底激怒崔家……”
    “我要的就是激怒他们。不把蛇引出洞,如何打七寸?绑上去。我倒要看看,明日这崔家,是来领人,还是来『灭口』。”
    隨后,杨广又对魏徵道:“魏先生,安置学子之事,就拜託你了。今夜之后,动静会更大,你们更要小心。”
    魏徵深深一揖:“先生放心,魏徵晓得分寸。”
    月光下,仁和坊口那根粗大的石柱上,很快绑上了几个狼狈不堪的黑衣人,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那木牌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充满了挑衅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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