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
    祁同伟是被一阵窒息感憋醒的。
    睁眼。
    一条藕臂死死横在他胸前,另一条腿也霸道地缠著他,將他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
    他想挪开,那手臂却缠得更紧。
    梁璐的脸在他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嘴里发出细碎的梦囈。
    祁同伟动作一顿,没再动。
    昨晚从山水庄园回来,这个女人像是疯了,拉著他喝酒,两瓶白酒下肚,眼神依旧清亮。
    然后,就是决堤。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他当成垃圾桶,倒出了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怨恨与不甘。
    最后人是哭累了,也把他折腾得够呛。
    祁同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著天花板。
    人到中年,得节制。
    他小心翼翼地將梁璐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洗漱时,镜子里那对若有若无的黑眼圈,让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刚走出单元楼,一道笔挺的身影已在门口等候。
    李响。
    天知道这小子几点就来了,晨光熹微里,站得像一尊雕塑。
    “厅长,早上好!”
    “以后不用这么早。”祁同伟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我自己开车。”
    “不行!”
    李响脖子一梗,那股侦察兵的轴劲又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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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证您的安全和准时,是我的首要职责!”
    祁同伟懒得跟他爭。
    他隨手將那辆蓝色日產的车钥匙扔了过去。
    “开你的车。”
    李响精准接住,一溜烟跑去开车。
    车开得极稳。
    不过一刻钟,公安厅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便出现在视野里。
    今天的公安厅大院,有些不对劲。
    停车场里,多了不少平日难得一见的地市牌照车辆。大楼门口,更是三三两两站满了人,一个个西装革履,警服笔挺。
    他们看似在閒聊,眼角的余光却全都死死盯著大院入口。
    祁同伟让李响去停车,自己迈步走向办公大楼。
    他一出现,门口那群厅领导班子成员的谈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
    “厅长早!”
    “祁厅长!”
    问好声此起彼伏,每一道声音里都透著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
    祁同伟目光淡淡扫过,点了点头,视线在人群中一顿。
    他衝著办公室主任陈峰招了招手。
    陈峰立刻小跑过来,腰比平时弯了至少三十度。
    “老刘呢?”祁同伟问。
    他口中的老刘,是厅里即將退休的副厅长,刘承安。资格最老,也是前任留下的钉子。
    陈峰的额角渗出一丝细汗:“刘厅长的电话……没人接。我派人去他家了,还没回话。”
    话音刚落。
    一辆奥迪a6不紧不慢地滑进大院。
    刘承安施施然从车上下来,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了门口的祁同伟,却像没看见,径直走向另一位副厅长,热情地拍著对方的肩膀寒暄起来。
    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祁同伟和刘承安之间,惊惧地来回游移。
    这是在给厅长上眼药!
    足足磨蹭了两三分钟,刘承安才背著手,慢悠悠晃到祁同伟面前,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唉,人老了,不中用嘍。早上起来,老毛病犯了,腰动弹不得,这不就来迟了嘛。”
    他嘴上说著抱歉,脸上却没半分歉意,反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自得。
    祁同伟看著他,不说话。
    一秒。
    两秒。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承安脸上的自得渐渐有些掛不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祁同伟忽然笑了。
    “刘厅长是老同志,为公安事业奉献了一辈子,身体要紧。”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可以理解。”
    他越是这样,周围的人心里越是发寒。
    就在这时,保安队长王鑫一路小跑过来。
    “厅长!高书记的车队,到门口了!”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面向大院门口,吐出两个字。
    “迎接。”
    一声令下。
    刚才还形態各异的厅领导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瞬间站成笔直的两排。
    每个人都像被尺子量过,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高育良的车队停稳,秘书陶闽快步下车,拉开车门。
    高育良下车,径直走向祁同伟,祁同伟主动与高育良握手。
    高育良只说了一句话:“走吧,进去开会。”
    一句话,亲疏立判。
    站在一旁的刘承安,脸上那点自得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会议在二楼的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名牌早已摆好,位次是权力的语言,绝不会错。
    高育良坐在主位一侧,端起茶杯,姿態閒適,仿佛一个来旁听的教书先生。
    祁同伟当仁不让地坐在高育良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开会。”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字砸下来,会议室的空气陡然一沉。
    会议由祁同伟主持。
    首先,由副厅长武通念中央的党建文件,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催眠曲。
    祁同伟没听,他的目光在那些地市公安局长脸上一一掠过。
    果然,在武通念到“加强廉政建设”时,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坐姿都变得僵硬。
    接著,副厅长王宇匯报刑侦工作。
    “……吕州市,第三季度命案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二,环比下降三个百分点……”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吕州市局长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匯报冗长,但祁同伟听得认真,时不时打断,就某个案件的细节追问两句。
    他问得不深,却总能点在最要害的地方,让那些企图矇混过关的局长们如坐针毡。
    轮到治安总队队长李兴,他刚提到“群体性事件苗头得到有效遏制”,祁同伟就抬了抬手。
    “李总队长,我要的不是遏制,是根除。”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
    “从今天起,各市局但凡发生群体性事件,第一时间,必须直报省厅。”
    “谁瞒报,谁漏报,谁就地免职。”
    “形成会议纪要,立刻下发。”
    这个规矩,为即將到来的大风厂事件,提前上了一道保险。
    一系列常规议程走完,眾人心里刚鬆了口气。
    最后由祁同伟进行总结髮言,只见他向后靠了靠椅背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总的来说,咱们省公安系统的工作,还是不错的。”
    场面话。
    所有人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正戏来了。
    “不过,”祁同伟话锋一转,“有些同志,安逸日子过久了,工作作风变得懒散了。”
    “我看有必要,在全系统內,搞一次工作作风督查行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
    “这个事情,就由督察总队的常队长牵头,刘厅长从旁协助,负责一下吧。”
    常队长立刻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神在在的刘承安身上。
    让他一个快退休的老人去干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
    刘承安的眼皮耷拉著,刚要开口说自己身体不行。
    祁同伟却笑了。
    “刘厅长可是咱们厅里的老刑侦,当年也是一把尖刀,经验丰富。”
    “这把老刀,可不能总在刀鞘里待著,会生锈的。”
    “老將出马,一个顶俩。这个担子,非您莫属啊。”
    一番话,捧杀带补刀,堵死了刘承安所有的退路。
    刘承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求助似的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茶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陶瓷杯盖刮擦杯沿的轻微声响,此刻听来,刺耳如刀。
    刘承安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如果督查中发现了职务犯罪的线索,”祁同伟的刀,继续落下,“直接移交给负责纪检的王达副厅长,由他带队核查。”
    一套组合拳,从督查到办案,天罗地网。
    “各位,还有问题吗?”祁同伟环视一周。
    无人应答。
    “没有问题,那就举手表决。”
    一只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刘承安的手,是最后一个举起的,仿佛有千斤重。
    全票通过,记录在案。
    就在眾人以为会议即將结束时,祁同伟扔下了真正的炸弹。
    “最后。”
    “再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抽空了。
    “根据中央政法委最新文件精神,为了加强干部队伍建设,省厅和部分市局的领导岗位,近期可能会有一次……比较大的交流调整。”
    轰!
    要动人事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热水烫在手上都毫无知觉。
    祁同伟的目光,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最后稳稳地落向高育良。
    “这个方案,我已经专门向高书记做了匯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高书记,原则上,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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