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骑如亡命孤鸿,终於衝出了包围圈,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
    雪,下得更急了。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很快便將他们来时的蹄印覆盖得无影无踪。
    苏言辞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將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婉棠纤细的背上。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婉棠鼻头酸涩得厉害。
    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著清醒。
    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韁绳,策马在越来越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暴风雪肆虐,几乎要將整座山脉吞噬。
    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再也辨不清方向。
    婉棠心中焦急万分,幸而在山腰处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狭窄山洞。
    她费力地將几乎失去意识的苏言辞从马背上拖下来,连抱带拽地將他弄进山洞深处,避开了凛冽的寒风。
    山洞里漆黑一片,唯有洞口透进的雪光映出些许微亮。
    婉棠颤抖著手摸索到苏言辞的背后,触手一片湿黏温热。
    借著微光,她看清了他背上深深扎入的数支箭矢。
    “苏、苏言辞……”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轻轻摇晃他。
    苏言辞似乎被唤回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寻找著她的方向。
    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鲜血浸透大半、却依旧被他护得严实的油布包裹,塞到婉棠手中。
    “拿著……”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或许……是个契机……”
    “若你愿意,可留在外面,不必再回去了……”
    婉棠打开那染血的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足以让她一生富足的银票。
    还有一份盖著官印、足以让她畅通无阻远离京城的出关文书。
    他竟早已为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宫外的生活……
    自由……
    这是她等了整整十三年,在无数个深宫寂寥的夜晚辗转反侧、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望向洞外漫天飞雪,那自由天地,曾经是她唯一的执念。
    被深宫磨礪得冷硬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
    “苏言辞……”她哽咽著,还想说什么。
    他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身体软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言辞!”婉棠心尖剧颤,慌忙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个人的生命,正在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消逝。
    【呜呜呜,苏言辞不要死,我不要看见他死。】
    【说的好像谁想看见一样,可是中了那么多箭,是头牛也得倒下。】
    【狗皇帝明知道婉棠有危险,可为了和太后的博弈,还是按捺不动。只有苏言辞,拋下一切,满京城寻找。我要苏言辞活,给一针肾上腺素啊!】
    【对,又是我,医科大学那个。没有肾上腺素,但必须维持他的循环和体温。先清创,儘量止血,避免感染。然后想尽一切办法保暖,失血过多的人体温流失极快,低温本身就能要命!】
    【多说点啊,保苏言辞活!】
    【按压伤口上方动脉减缓出血。如果有烧酒可以用来擦拭伤口周围消毒。最重要的是保暖,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裹住他,尤其是核心区域。如果有热水袋……不对,用石头。把石头在火里烧热,用布包起来放在他腋下、脚心。人体相互取暖是最直接有效的!】
    婉棠猛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顾不得凌乱的头髮和满身的血污,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急切的声音指引。
    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一定能活!
    她先是颤抖著手,检查他背后的箭伤。
    箭杆不能贸然拔出,否则会造成更严重的出血。
    她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內衫下摆,用力按压在伤口周围,试图减缓血液流失。
    没有烧酒,她只能用乾净的雪水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
    做完这些,她急忙將洞外马匹牵了进来,好歹能挡些风寒。
    苏言辞的身体越发冰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
    婉棠心中大骇,急忙脱下自己早已被雪水浸湿后又半乾的外袍,紧紧盖在他身上。
    声音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苏言辞,不能睡……”
    “听见没有?”
    “太冷了,睡著了就醒不来了……”
    当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僵硬的手时,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不能死!
    什么宫闈倾轧,什么自由远方,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只要他活著!
    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什么礼教规矩。
    婉棠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冰冷的胸膛,双臂用力环抱住他,试图將自己体內仅存的热度传递给他。
    她將他冰冷的双手塞进自己相对温暖的怀里,用脸颊贴著他冰凉的脸,不停地呵出热气,徒劳地想要温暖他。
    “苏言辞……撑住……求你……”
    她的声音哽咽,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无助。
    外面暴风雪呼啸,仿佛要撕裂天地。
    肆虐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终於在天明时分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籟俱寂。
    山洞內,苏言辞始终处於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態,气息微弱,时而会因为伤口的剧痛而蹙紧眉头。
    他冰凉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著婉棠的衣袖。
    婉棠俯下身,將耳朵贴近他乾裂的唇边。
    才勉强听清他破碎不堪的字眼:
    “跑……”
    只有一个字,反覆地,执拗地。
    跑。
    是往前跑,躲开萧家如同跗骨之蛆的追杀?
    还是就此离开那座困了她十三年的宫墙?
    婉棠看著他那张即使在昏迷中的脸,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轻轻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没有回答。
    目光转向山洞外,雪后初霽,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不能再耽搁了。
    他的伤势太重,必须儘快找到医者。
    婉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將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苏言辞艰难地挪上了马背。
    她不敢骑乘,生怕顛簸加重他的伤势,只能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牵著马韁,在及膝的深厚积雪中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上,又沉又软,冰冷的雪灌进早已湿透的鞋袜,冻得双脚麻木失去知觉。
    不知走了多久,终於在半山腰遇到了一位採药老人。
    那老人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询问。
    立刻在前引路,將他们回家。
    三日,婉棠不眠不休守在苏言辞床边。
    清理伤口,更换草药,餵食温水……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极其小心仔细。
    期间苏言辞几次高热惊厥,命悬一线,全靠脑海中那些焦急的声音不断指点应对。
    採药老人感嘆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蹟。
    又见婉棠用药、处理伤口的手法看似生疏,却每每能精准地用在关键处。
    不禁嘖嘖称奇:“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精湛,老朽行医数十载,也自愧不如啊!”
    婉棠只是抬起疲惫的眉眼,对著老人淡淡一笑,並未多做解释。
    三日煎熬,苏言辞的呼吸终於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苏言辞好歹是活过来了,剩下的就是精心照料,好好调理身体。】
    【我討厌狗皇帝,许砚川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回来,一回到京都,就接到婉棠失踪的消息。】
    【狗皇帝是故意的,只要许砚川敢轻举妄动,他和婉棠,都不会有好下场。】
    【呜呜呜,许砚川已经忍到了极限,那可是他亲姐姐啊,让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看著脑海中飘过的这些字句,婉棠刚刚因苏言辞病情稳定而稍缓的心,又猛地揪紧了。
    她走到小屋窗边,望著外面依旧被积雪覆盖的山峦,眉宇间笼罩著化不开的忧色。
    砚川……他回来了。
    以他的性子,知道姐姐身陷险境,只怕此刻心中已是焦灼万分,恨不得立刻掀翻整个京都来找她。
    然而,皇帝那边……
    婉棠太了解楚云崢了。
    他按下自己“刺杀”太后的罪名,並非全然为了她,更多的是为了皇家顏面和与太后的博弈。
    他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暗中观察著所有人的反应。
    许砚川此刻若因她而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表现出过分的关切和搜寻,都无疑会坐实他们姐弟“勾结”的嫌疑。
    “砚川……”
    “一定要忍住……”
    皇宫。
    许砚川从养心殿大步踏出,北境半年的浴血廝杀,早已洗褪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和坚韧。
    只是此刻,这股坚韧之下,是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翻涌杀气与焦灼。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凭空消失?!
    皇上那句“被歹人掳劫,下落不明”的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忍不了,一刻也忍不了。
    他必须要去问个明白。
    许砚川目光一厉,瞧著左右无人,转身便朝著慈寧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偶尔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然而,还未等他踏足通往慈寧宫的宫道,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拦在了路口。
    惠贵妃一身劲装未改。
    手中牵著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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