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穿过廊道来到后院,真正的白元枯那具扭曲变形的尸身就藏在角落的大水缸里,用了些杂物潦草遮掩著。
    当时情况紧急,黎念只能匆匆將其藏匿於此。
    所幸匡子睿並未仔细搜查。
    一来正房內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此处的气息,二来那位校尉虽面色冷硬,面对满门遇害的受害者,终究还是存了分不忍之心。
    既然凶犯已然伏诛,自然没道理再在受害者的宅院里大肆搜查。
    黎念凝视著水缸,眼底幽光闪动:“得儘快寻个机会,將这具尸身彻底处理乾净。”
    正当他思忖间,后院某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响动。
    那声音细若游丝,若非身处寂静的后院,根本难以察觉。
    黎念循声走去,最终停在一间小厨房外。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角落一个用来存放碗碟的橱柜正在微微颤动。
    掀开柜门,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正蜷缩在狭小空间里。
    看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
    柜门突然被打开,她嚇得浑身一颤,待看清黎念的面容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白、白大人......”她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还带著颤意,“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有妖怪进来了?”
    没想到,这后院竟还藏著一个活口。
    黎念在记忆中搜寻著来自白元枯的零星记忆碎片,终於想起。
    这是昨日刚过门的新妾,苏瑶。
    说是娶过门的,实则差不多算是买过来的吧。
    这姑娘出身贫苦人家,白元枯只看中她容貌清丽,其父收下银钱便欢天喜地將女儿送了过来。
    昨日过门成婚,可当晚白元枯就被宋荣蛊惑外出。
    二人还当真自始至终只见过一面。
    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这方天地成婚倒也寻常。
    少女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若非黎念来到后院根本难以察觉。
    难怪能躲过一劫。
    “你为何在此处?”黎念沉声问道。
    苏瑶怯生生地道出原委。
    今夜白元枯迟迟未归,几位姐姐藉口尝她手艺,让她独自一人来厨房备膳。
    正要生火时忽闻院中惨叫,她慌忙躲进碗柜。
    “我以为是妖魔来了......娘亲说过,遇妖魔需屏息静气,就不会被发现了。”
    苏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紧紧攥著衣角。
    白府明明有八名僕役,怎会需要主人家亲自下厨?
    黎念顿时明了。
    这是那几个妻妾在给新来的苏瑶立规矩,下马威。
    谁知这番刁难,反倒阴差阳错救了这姑娘一命。
    黎念示意少女从藏身处出来,沉声道:“昨夜有恶贼闯入府中。”
    “不过现下已无事了。从今往后,未得我准许,不得隨意踏入后院。”
    苏瑶连忙点头应道:“是,大人。”
    当黎念领著她穿过廊道来到內院时,满地尸首的惨状让少女禁不住惊呼出声。
    她浑身颤抖地望著一地尸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却又立即捂住嘴,强迫自己恢復轻浅的呼吸,这是她从小被教导在危险中保命的要诀。
    苏瑶连忙小跑著跟上黎念沉默的背影,紧紧跟著,这才鬆了一口气。
    她偷眼打量这位夫君瘦削冷峻的侧脸。
    前几日初见时,这位白大人谈笑间眉目舒展,与此刻判若两人。
    她暗想,遭遇如此剧变,任谁都会心如刀割。
    晨光刺破夜幕,一夜时光飞快过去。
    但这一夜的风波已然震动整座建阳城。
    阴骨道邪修布下的杀局,不仅让殮尸所几乎全军覆没,更夺走了校尉明山岳嫡子的性命。
    虽然元凶宋荣已然伏诛,但这场血腥事件再度唤醒了人们对阴骨道的恐惧。
    街巷间妖魔卫巡逻的频次明显增加,正在全力清查可能与宋荣有过接触的嫌犯。
    妖魔司內部,明山岳多次在议事时主张应当彻底清剿阴骨道:“今日他们能染指殮尸所,来日未必不能渗透武卒营!纵容邪道在城外坐大,实为养虎为患!”
    然而不少校尉持反对意见。
    认为阴骨道老巢远在荒僻之地,此次死的又都是些伤残人员,为此大动干戈实在得不偿失。
    司內爭论不休,城中酒馆茶肆也议论纷纷。
    各门派世家更是人人自危,纷纷开始內部排查。
    近期可有人频繁散布消极言论?
    可有人行为反常?
    阴骨道最擅蛊惑人心,谁都不敢保证自家门墙之內是否已被渗透。
    不过此时外界的纷扰,已与黎念无关。
    殮尸所几近覆灭,已然停摆,需要妖魔司从別处重新调派人手。
    对黎念而言,这“白元枯”的组长身份倒是得以保留,反而凭空多了几日閒暇。
    只待司內后续安排。
    翌日,他將白府遇害的家眷妥善安葬。
    待到夜色深沉,便著手处理那具真正的、已扭曲畸形的白元枯尸首。
    整个过程极尽谨慎。
    他將尸身分解,分批装入行囊,数次改换容貌与衣著,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借著夜色掩护,將尸块依次运出城外。
    在荒僻无人的山野深处分別掩埋,不留丝毫痕跡。
    当最后一捧泥土覆盖完毕,黎念独立於夜风中,终於长长地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如此一来,方是真正的天衣无缝。”
    儘管他为此做足了万全准备,又是易容,又是反覆侦查以防跟踪。
    但实际上,根本无人留意到这个“劫后余生”的殮尸所组长。
    彻底处理完此事后,黎念回到白府,视线落在了屋內那个正跪在地上,用力擦拭著砖缝间残留血污的少女身上。
    维持“白元枯”的身份,需日后在这白府生活,但黎念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苏瑶留在府中,朝夕相处,终究是个潜在的麻烦。
    黎念眼底幽光流转,看不清情绪。
    “苏瑶。”他出声唤道。
    “来啦!”
    少女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恭顺地在他面前垂下头。
    黎念从怀中取出一袋银钱。
    苏瑶余光瞥见,脸色顿时煞白。
    “白大人......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她话音未落便已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哽咽。
    “妾身会洗衣做饭,什么活计都能做。”
    “知道大人遭此大难心中悲痛,妾身......妾身也能陪著大人说说话......”
    她抬起泪眼,哀声恳求:“求您別赶我走。”
    “这偌大的宅院总需要人打理,苏瑶什么都能学,定会好好伺候大人......”
    见黎念不语,她愈发慌乱:“若是我被送回去,父亲定会转手又將我卖了的......”
    黎念凝视著跪伏在地的少女纤弱的背影,回想起这一日的观察。
    这苏瑶確实谨小慎微,十分听话。
    他处理白元枯尸首时,曾数次暗中留意。
    少女始终规规矩矩待在前院厢房,连往后院方向张望都不曾。
    这般恪守本分的性子,倒让人省心。
    用人之道,首重听话。
    如今白府刚经歷灭门之祸,若是连这唯一倖存的新妾都被遣散。
    偌大的宅院空无一人,反倒显得反常,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也罢。
    就暂且將她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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