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练功的地方,就在他自己住的那一间別院中。
    黄飞鸿为他支起了一口大缸子,將药水烧到沸腾,咕嚕嚕地冒著大泡子,热气扑面,更混杂著一股浓郁药味儿。
    “药是好药,黄师傅费心了。”张扬稍微看了看,很是满意。这锅药汤里用到的药材,若是拿出来,只怕足够宝芝林眾人、以及民团弟子修行足足数月有余。
    这甚至都没有算云白老道的馈赠,以及作为主材的六品叶老参。
    “这毕竟是家父毕生心血所在。”黄飞鸿听到这话,也很是感慨,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自豪,“若是道长能够功成,对我宝芝林、对北帝庙,甚至对天下武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武行的炼体秘方,都与各种秘传拳术绑定,经过了几代人的研究、实验,才能保证效用,这期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炼废了多少高手。
    若用错了药,不只是练不出成就,还会反伤自身,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气血逆行而死。
    黄飞鸿虽是补全了这药汤的方子,但其中的凶险之处,他也无法尽知,必须要张扬亲身体验。
    “黄师傅的宝芝林,更是好风水。”张扬並不在意其中风险,只是环顾四周,洒然道:“既然如此,我正好再添一把火。”
    张扬说著,从青囊中取出几张符纸,四下游走,口中诵念咒语,时不时出手,击在空处,又將符纸贴在大缸周遭。
    法力运转,似乎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莫名存在,將此处別院都连成一体,化为了一座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的火炉子。
    黄飞鸿站在院子门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虽然药汤已经凉了一会儿,但院子里的温度,竟然不降反升。
    这阵法名为“洞阳五方真火阵”,为道门秘传,可以调整天地气场,藉助虚空鬼神之力,磨炼肉身,乃最上乘的修行之法。
    用张扬的话来说,就是调和人体磁场,与天地磁场相接,虽然效果好,但也极其凶险,一旦处理不好,就会万劫不復。
    很多佛门高人,苦修上甲子岁月,忽然虹化,无影无踪,就是没有处理好其中的关係,灰飞烟灭。
    一般来说,唯有修成神变,肉体脱胎换骨、不属凡尘的高手,才能这般修行。
    但张扬有法力护身,又有一锅药汤补充气血,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用这种手段,將药浴的效力催发到极限。
    等这药汤放了会儿,稍微凉一凉,张扬就脱了道袍,只留一层单衣,跳將进去。
    刚一下去,他便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苦,从全身各处汹涌袭来,就仿佛是有千万根铁锥子,被火烧得通红,从四面八方射来,扎入皮肉里,深入筋骨,直抵肺腑。
    可即便承受著这种痛苦,张扬仍是神情平静,双臂齐肩平伸,全身放鬆,精神內敛,与寻常打坐一般无二。
    修行到了他这种地步,足可化虚为实,反过来,自然也可以化实为虚,將这种念头斩杀,进入“一念不起,七情不生”的清净境地。
    黄飞鸿取出一袋银针,出手飞快,连绵成一片光影,戳中张扬浑身各处穴位,脚踏连环,绕身而走,布鞋碾过青石板,刮出一个个明显的印子。
    不多时,张扬周身大穴,就已密密麻麻地刺满银针,他浑身通红一片,却没有脱皮。“黄师傅,多谢了。”
    言语中,一股柔和之力传来,將黄飞鸿的身体,轻轻地推了出去,院门砰地一声,合拢紧闭,震落一片灰尘。
    阳光落到这片院子里,隱约勾勒出了一座洪炉的形象,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又是真正存在,介於虚实之间,难以触摸。
    黄飞鸿定定地看了一眼,又望向严振东所在的密室,感受著其中那纷乱、浓烈的精神气势,不禁长嘆一口气。
    他虽然是武者,也是个大夫,平常练功更是恪守儒家道理,张弛有度,二三十年如一日地养生,从不过度练武,以至於伤身。
    因此,他对张扬、严振东这种炼起武功来不要命的狠人,实在是有些无奈,也不想再看,便转身回了书房。
    张扬在药汤中,不断挥动心剑,斩灭痛苦念头,又分神去控制、吸收药力,其凶险之处,並不亚於同高手做生死搏斗。
    但是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磨礪,修行人最重要的不是与天斗、与地斗,而是与自己斗。
    必须要有千锤百炼的精神与意志,捨弃一切之信念,才能把握到身体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从而完成生命本质的升华。
    不多时,张扬的毛孔中,淡淡地渗出来一些暗红。这是以前练功、战斗时,残留在体內的淤血,如今在药力熬煎、猛火交逼之下,都煮了出来。
    血肉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从脊背到腰腹,再到手指、足趾,大小筋络鼓起,宛如一张罗网,笼罩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震动,鼓荡气血,有如笙簫,风过留声。
    除了肉体的变化之外,张扬亦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亦在这种斩除杂念的修行中,无限制地壮大,更似乎听到了一阵阵声音。
    那是从佛山各处传来的祈愿。
    其中有期望、有感激,更多的还是数不清的痛苦囈语。有饿死前的嘆息,有贫病已极的哭声,有横遭不幸的怨愤。
    这些声音通过愿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模糊不清,像是声带都已经退化,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是无比真实。
    如今这个年代,中国正逢三千年不遇之大变局,风云际会,百姓的处境更非是一句“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就可以概括。
    即便是在佛山这种富饶之地,仍是有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的悲愤。
    若是入世派的术士,这个时候正好採气炼神,將这些愿力收割,用秘法剔除其中杂质,將之化为自身法力,提升修为。
    但张扬却不把这些愿力当做资粮,长长一嘆,法力盪开,像是凝成一只巨手,將这些小小的、微弱的念头,以一种无比轻柔的方式,一点点抚平。
    他这种做法,对自身修为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是平白耗费法力,至於那些念头的主人,更是只能得到一剎那的喘息之机。
    但张扬就是这么做了,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觉得这么做,真的很爽。
    这个时候,很多在码头做工的力工,走街串巷的小贩,以及市井中地位卑微的三教九流,都忽地感到胸膛一热,將周身病痛、满心哀愁,都变得轻了一点。
    虽然这实在是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却实在是他们平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是铁笼般森严的生活中,忽地透进来一隙光,清新透亮,无比温暖。
    这种感觉被很多人记在心中,多年以后,成了传说,代代相传。
    张扬如今全身心都沉浸其中,所以他並未察觉到识海深处,那尊灵官相,亦在逐渐变得凝实。
    他所修行的道法,名为“三五火车雷公正法”乃是武当秘传的雷法功诀,以王灵官真形坐镇崑崙山,定住神念、精气,令得两者交合,摩顶贯脉,实乃一等一的性命交修之法。
    这法门威力虽大,性质却暴烈,因此,自宋时以来,鲜少有人修成。
    只不过,张扬第一次拜入山门时,就令王灵官显化,降真於身,张野鹤惊为天人,当即决定,传下这门大法。
    张扬倒也不负眾望,短短数年时光,就將这门道法修行到“通神”之境界,躋身天下术法高人之林,不逊一眾老辈宗主。
    这其中既是因为张扬天资稟赋惊人,乃五百年一出的奇才,也是因为识海有一尊王灵官真性,供他日夜参详,领会神意。
    不过自从这道真性进入张扬脑海后,便始终寂然不动——直到今日!
    在张扬即將耗尽法力,准备收功之时,从这道真性忽地一动,传来许许多多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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