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一个上午能写完万字更)
    榻上,孔雪笠沉沉睡去,气息匀长。
    黑暗中,公子那双碧眸精光一闪,如夜梟窥伺。
    他悄无声息地和衣起身,推门而出。
    身影似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飘向后宅小院。
    庭院幽静,假山玲瓏,颇具浙中风致。
    清冷月华洒落,映照得院中石径泛著微光。
    院中,皇甫老太公拄著那根盘根错节的乌木虬杖,正仰面望月。月光勾勒出他枯槁的轮廓,每一次呼气,便有一缕淡薄如烟、却隱含著森然锋锐剑意的血雾逸散而出,在月色下微微扭曲,旋即消散。
    此乃他正以深厚妖元,借月华之息,强行逼出体內如跗骨之蛆般残留的剑伤剑意。
    公子行至身后,默然侍立,垂手恭立。
    老太公似有所觉,周身气息一敛,面上先是红潮一闪而逝,旋即浮起一层病態苍白,最终又归於枯槁老態。
    他缓缓转过身,虬杖点在青石上,发出沉闷微响,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吾儿,那孔书生……睡实了?”
    “回父尊,他已然酣眠。”
    公子躬身,遂將探听所得周庄底细和盘托出,末了,嘴角噙著一丝轻鬆的笑意,碧眸在阴影中闪烁:
    “那所谓『道法通玄』的小道士,不过是个黄口稚子,年方双九。纵有些师门皮毛手段,侥倖斩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妖,焉能与吾族千年底蕴相较?孔书生一介凡俗,言过其实罢了。”
    老太公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松一分。
    枯瘦的胸膛起伏,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自陕西被那姓燕的煞星千里追杀,飞剑穿胸,险死还生,他已是惊弓之鸟,闻“道士”二字便觉心悸如擂鼓。他枯爪紧握虬杖,郑重叮嘱,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儿啊,切莫去招惹此人!
    纵他徒有虚名,焉知其背后无有师门老怪?
    昔年陕西之祸,便是前车之鑑!
    原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嚷著要除灭我等,隨手打杀了便是,谁料竟引出那姓燕的杀神……”提及旧事,老太公眼中犹有余悸,仿佛又见那惊鸿掣电般的剑光,“若非举族遁逃,焉有命在?”
    公子迟疑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父尊所虑极是。
    然孔雪笠与那小道士交情匪浅。儿虽可凭本命神通可摄其心神,令其疏远小道士,但若那小道士主动寻来,又当如何?总不能任其撞破吾等行藏,引来无端祸患。”
    老太公目光幽深,如两口古井,有意考校独子: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方能周全?”
    公子仰首,望了望中天冷月。
    沉吟片刻,眸中碧光流转,计上心头。
    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为今之计,须使孔雪笠与那小道士心生嫌隙,乃至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且此计须不著痕跡,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绝不可將祸水引至吾家门前,半分痕跡不留。”
    “哦?计將安出?”
    老太公枯槁的面容上,浑浊眼中精光微闪,流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公子附耳上前,低语数句,声音细若蚊蚋,唇边那抹诡譎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老太公听罢,沟壑纵横的脸上亦露出讚许之色,頷首道:
    “善!吾族存续,首重心智谋略,次重惑魅之能,道行深浅反在末节。吾儿此计,深得其中三昧。为父无忧矣!”
    言罢,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自稀疏银髮中拔下一根,置於掌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一口带著淡淡腥甜气息的妖异青气。
    那根银髮瞬间泛起幽冷微光,隱有细密灵光如活物般在髮丝表面流转闪烁。
    老太公將髮丝郑重递与公子:
    “既已谋定,便放手施为。
    只要不惊动那尊煞星,万事有为父替你担待!”
    公子恭敬接过那根蕴含磅礴妖力的髮丝,指尖传来一阵微麻的悸动。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
    “父尊何以篤定那姓燕的仍在左近?吾等隱匿於此数载,族眾足不出户,深居简出,料他早已远遁他方。”
    老太公神色陡沉,如同蒙上一层寒霜。
    枯爪缓缓抚上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瞬间掠过难以掩饰的痛楚之色,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非也!非也!为父体內那道残存剑意,日夜嗡鸣不绝,如跗骨之蛆!它在呼唤……它在急切地呼唤那柄伤我的飞剑!那剑……那执剑之人,必在浙江境內徘徊未去!如影隨形!”
    他猛地咳嗽几声。
    仿佛那无形的剑意又在臟腑间搅动。
    公子修为不及乃父,感受不到那深入骨髓的剑意纠缠之苦,见父亲说得如此篤定且痛苦,心中一凛,后背竟渗出些许寒意,忙垂首道:
    “儿省得了!定会万分谨慎,如履薄冰,绝不引人注目,请父尊安心。”
    老太公疲惫地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公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庭院復归寂静,只余虫鸣唧唧。
    老太公依旧捂著心口,感受著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妖元、带来彻骨冰寒与剧痛的森然剑意,满腔愤懣不甘,终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嘆息,沉重地融入清冷月色之中。
    ……
    翌日清晨,寒气凛冽,窗欞上凝著薄霜。
    便有青衣小僮躡手躡脚入室,拨开银霜炭盆中的灰烬,添上新炭。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炭块,暖意渐渐驱散寒意。公子已先起,自入內室更衣。雪笠犹拥著锦被,半坐於榻上,睡眼惺忪。忽闻僮儿在门外脆声报:
    “太公至矣!”
    雪笠一惊,慌忙掀被起身,趿拉著鞋。
    只见昨日所见那鬢髮如银的老太公,拄著乌木虬杖,在两名健仆搀扶下,缓步而入。老翁满面堆笑,对雪笠竟是拱手深揖,言辞恳切,带著浓浓的感激:
    “先生不弃顽劣小儿,允诺教诲,老朽感激不尽!小儿初学诗文,涂鸦之作,不堪入目,万望先生莫以友朋相待,当严加管教,以师礼事之!切莫纵容了他!”
    言罢,身后一名僕从恭敬捧上一个覆著红绸的锦盘。
    揭开绸布,內盛云锦长衫一袭,光泽流转如水;貂裘暖帽一顶,毛色油亮;綾袜锦鞋俱全。料子华美异常,触手生温,绝非俗世之物。
    待雪笠梳洗毕,换上簇新衣冠,更显儒雅清俊,与昨日布衣时判若两人。
    老翁即命在暖阁中摆上早膳。
    桌榻器皿、杯盘碗箸,皆非金非玉,流光溢彩,隱有宝光,雪笠生平未见。
    酒过三巡,老太公以袖掩口轻咳数声,拄杖颤巍巍起身告辞,由僕人搀扶著蹣跚而去。
    膳毕,公子亲自为雪笠斟茶,面露难色,眉宇间笼著一层轻愁,欲言又止。雪笠放下茶盏,关切问道:
    “公子似有难处?但讲无妨。”
    公子轻嘆一声,面露愧色:
    “孔兄,小弟思及一事,心中甚是不安。孔兄与寺中有约抄经,换取度用之资。若因寒舍款留而延误了工期,失信於佛门,恐污兄台清誉,亦非小弟待客之道。依小弟愚见……”
    他顿了顿,看向雪笠,
    “不若兄台今日先回寺中,將此差事婉言辞了。寺中若有不快,所需赔偿银两,皆由小弟承担。如此,兄台既全了信义,又可安心留在我家中,两下便宜,岂非两全其美?”
    雪笠一听要受公子钱財,本能便要推拒——他连周庄的银子都不肯受,何况这初识之人?
    然话到唇边,目光不由自主地与公子那双深邃如碧潭的眸子一触,顿觉心神一盪,仿佛坠入漩涡,那拒绝之辞竟硬生生卡在喉间,如何也吐不出。鬼使神差般,他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顺从:
    “公子……思虑周全,处处为雪笠著想……雪笠……听从便是。”
    他捧著公子塞来的沉甸甸钱囊,恍恍惚惚出了单宅大门。
    冷冽的晨风扑面一吹,神智稍清,低头看著手中那鼓胀的钱袋,想起自己竟违背本心收了银钱,不由懊恼顿足,在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长吁短嘆,捶胸顿足:
    “糊涂!糊涂!
    孔雪笠啊孔雪笠,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焉能受此无名之財!坏了操守也!”
    正自嗟嘆,满面羞惭之际,忽闻身侧传来一阵娇笑,如珠落玉盘,又似鶯啼柳浪,清脆悦耳:
    “先生何故在此长吁短嘆,满面愁容?
    莫非遇著甚难处了?”
    雪笠循声望去,但见道旁一株老梅树下,俏立著一位妙龄女子。
    其人身著鹅黄罗衫,外罩一件素白轻裘,云鬢堆鸦,斜插一支玉簪,肤光胜雪,眉目含情,顾盼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绝非寻常小家碧玉可比。
    雪笠心下一凛,忙垂目敛衽,默念“非礼勿视”,只当是去寺中进香的闺秀,强压心中烦乱,將手中钱囊示意,简略道出原委:
    “惭愧,在下受友厚赠,然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受之有愧,拒之……唉,一时糊涂,竟收下了,故而在此懊悔。”
    那女子听罢,以罗帕掩口,又是一阵轻笑,声如银铃,那笑声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雪笠耳中,直透心底:
    “我道是何等难事!先生真乃方正君子,令人钦佩。此事易耳!”
    她眼波流转,巧笑嫣然,
    “先生只需將此银钱,尽数採买些时新瓜果、精洁素食、上等香茗,送回友人府上。言明此非金银俗物,乃是谢其知遇之情、赠衣之谊的寻常心意。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沾半分铜臭之气。至於生计嘛……”
    女子轻移莲步,靠近些许,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先生大可一面为友人授课解惑,一面仍为寺中抄经。两处所得,皆是凭本事、靠笔墨换来的清清白白的银钱,心安理得,岂不自在逍遥?”
    雪笠初听此计,只觉多此一举,徒增繁琐,刚欲出言反驳。
    然目光触及女子那双含笑妙目,恰似春水映梨花,清澈又带著一丝撩人的暖意,心神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恍惚摇曳。
    方才还觉牵强费解的说辞,此刻竟觉字字珠璣,妙不可言!他不由自主地躬身一礼,脸上愁云尽散,由衷赞道:
    “姑娘高见!真乃金玉良言!
    雪笠茅塞顿开,便依姑娘所言行事!”
    语罢,心中块垒顿消,豁然开朗。
    女子盈盈还礼,嫣然一笑,罗衫轻摆:
    “先生客气了。能解君子之忧,亦是幸事。”
    隨即莲步轻移,身影裊裊娜娜,如惊鸿照影,转瞬便没入清晨渐渐熙攘的街巷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雪笠望著佳人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那缕幽香,方才依言,脚步轻快地向市集而去。
    却不知那女子离去后,身形於无人小巷深处悄然虚化,化作一根银光流转的髮丝,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飞回单宅深院。
    庭院中,凭栏而立的皇甫公子指尖一点妖光敛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
    自此,孔雪笠便依那曼妙女子所言。
    晨起即赴菩陀寺藏经阁。
    阁內檀香氤氳,光线透过高窗,在积满尘埃的经卷上投下道道光柱。
    他独坐一隅,青灯相伴,黄卷铺陈,伏案抄经,笔尖沙沙作响,是阁內唯一的清音。
    至午时,经卷暂歇。
    他便小心收拾笔墨,出得寺门,向西不过百步,便至那朱漆略显黯淡的“单府”门前。
    孔雪笠行走於寺与宅之间。
    將生计与授业调理得井井有条,无半分忙乱。
    然他的心却不似这般井然有序。
    每日自寺门踏出之际,必於寺墙外那株虬枝盘结、歷经风霜的老梅树下所见一道倩影。
    无论晴雨,那人如约佇立。
    晴时,她或执一柄素绢团扇,轻掩半面,罗衣胜雪,风姿绰约;雨时,则擎一顶绘著疏淡梅影的油纸小伞,伞下玉容朦朧,更添几分神秘。
    四目遥遥一触,孔雪笠顿觉心头如小鹿撞怀,神思皆为之所摄。
    那女子眸光流转,似含盈盈秋水,唇角微扬,若噙脉脉春风,一顰一笑,无不牵动他的心弦,令他脚步微滯,呼吸也轻了几分。
    如此日復一日,梅影相伴,暗香浮动。
    直至第十回。
    是日,春光正好,梅瓣零星飘落,幽香暗浮於微暖的空气中。
    孔雪笠步出寺门,身后传来悠远的钟声,惊起几只檐下麻雀。
    他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株老梅树下。
    女子嫣然独立。
    见他那专注目光望来,粉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似羞还喜,螓首微垂,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
    孔雪笠胸中情潮翻涌,连日积攒的倾慕再也无法抑制,往日君子持重尽拋脑后,快步上前,长揖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小生孔雪笠,山东曲阜人士!
    连日得见姑娘芳姿,心……心实倾慕!
    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芳名为何?
    雪笠唐突冒昧,还望姑娘恕罪!”
    寄春君闻言,螓首垂得更低,玉指无措地绞著腰间罗帕,声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般敲在孔生心上:
    “先生……君子风仪,如松如竹,妾身……亦心折已久。”
    她略抬臻首,眼波盈盈,似有春水欲滴,
    “然闺阁名节所系,妾身……实不便以真名告之外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缠绵,
    “先生若不嫌轻慢,可唤妾身……『寄春君』。”
    语罢,双颊霞飞更甚,恰似枝头初绽、饱含晨露的梅蕊,娇艷欲滴。
    稍作停顿后,声音愈发轻柔婉转,如春蚕吐丝,丝丝缕缕缠绕人心:
    “那日路遇先生,见先生於银钱俗物前,犹能秉持君子清操,寧困顿而不苟取,妾心……实深敬慕,难以忘怀。”
    女子眼波流转,带著无限情意,
    “自此,日日假託至寺中礼佛之名,瞒过家人,只为……只为能再睹先生风仪,片刻相对,聊慰……聊慰相思之苦。”
    言至此处,声已微咽,情意绵绵,直如一张无形的网,將孔雪笠一颗心密密缠裹,几欲窒息。
    他虽读圣贤书,养浩然气,然终究是血气方刚少年郎,何曾经歷过这般情丝缠绕、软语温存?又不似柳下惠这般炼就坚定君子之心。
    耳闻佳人吐露心曲,目睹其娇羞不胜、我见犹怜的情態,顿觉神魂飘荡,心如擂鼓咚咚作响,一股滚烫暖流直衝顶门,几欲忘却圣贤教诲、礼法规矩。
    眼前人如玉生香,情话似蜜,若非胸中那点“克己復礼”的儒生执念如风中残烛摇曳未灭,只怕立时便要山盟海誓,私订终身了!
    他强自按捺几欲破胸而出的激盪心绪,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深吸一口带著梅香与佳人幽香的清气,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哑:
    “寄春……寄春君厚爱,雪笠何德何能!
    此情此意,铭感五內,刻骨难忘!”
    他目光灼灼,带著书生的郑重与如火炽热,斩钉截铁,
    “然雪笠不敢唐突佳人,更不愿委屈於君!
    待他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雪笠必当备齐六礼,亲至府上,光明正大,求娶芳卿!若违此誓,天地不容!”此言为顾及女子名声,声响轻如鸿毛,却是他以毕生功名前途为注,许下的重诺,字字千钧。
    寄春君闻此誓言,眸中似有晶莹水光闪动,又似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旋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喜意,用力頷首,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妾身……信先生!便以此梅为证,”
    她抬手指向头顶疏影横斜、见证一切的老梅,几瓣落梅沾在她鬢边,
    “妾身於此梅下,静待先生佳音!”
    她续道,语气温柔而坚定,却又恪守著礼法分寸,
    “自明日起,妾身依旧於此梅下,候君一面。
    纵使……纵使只是惊鸿一瞥,亦足慰此心。”
    孔雪笠心潮澎湃如钱塘怒潮,凝望著眼前人,只觉天地间万物失色,唯余此姝玉容。
    虽是大庭广眾之下,不能执手,不能私语,然四目相对间,情意已如春水交融,无声胜有声。
    此一刻,寺院的钟声、街市的喧囂、飘落的梅瓣,皆成虚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倒影,便是人间至乐,足以忘却尘世烦忧。
    待孔雪笠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踏入单宅那沉重的门扉之內,身影消失,那梅树下的“寄春君”方才款款转身离去。
    单宅幽深庭院內,疏影横斜。
    皇甫公子凭栏而立,虚空一抓,指尖便捻起一根若有若无、泛著妖异银光的髮丝,闭目感受著其上传来孔雪笠那澎湃如海啸般的心绪波动——倾慕、誓言、憧憬……
    俊美妖异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冰冷微笑,如同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
    日復一日,一月时间转瞬即过。
    孔雪笠一日一见寄春君。
    自那日表明心跡至今,又已见二十面矣。
    那颗心早已经坠入情网,再无挣扎。
    且说月末,城隍庙內。
    夜凉如水,香火余烬散著微光。
    周庄自樑上上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屈指掐算,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低声自语:
    “怪哉!孔雪笠这书呆子,竟有月余不曾来寻小道了。那日爭执,不过芥豆小事,岂能令其耿耿於怀至此?若真如此,倒是小道错看了他的心性。”
    他起身踱步,樑上积尘因他动作簌簌而落,在月光斜照下如细雪纷扬。脚步在空旷寂静的庙堂內发出轻微迴响。
    “莫非……是遇著了麻烦?”
    他眉头微蹙,
    “然菩陀寺乃名剎。
    寺中长老能允其游山,显非苛刻之地。”
    思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
    一则数月同行,情谊非浅,引为知己;
    二则他既已认定孔雪笠便是本次聊斋主线剧情中的人物,怎么可能放任他失联这般久?
    “罢!夜探一遭便知!”
    主意既定,周庄更不迟疑。
    待夜色深沉如墨,万籟俱寂,唯有远处几声犬吠断续传来。他身形一晃,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庙门。
    街上打更梆子声远,巡夜差役灯笼昏黄摇曳,於他而言,视如无物。几个兔起鶻落,脚尖轻点屋脊墙头,便已悄无声息地伏在菩陀寺那青苔斑驳的高墙之上,俯瞰下方。
    寺內戒备疏鬆。
    周庄如夜梟巡行,穿堂过户,身法轻灵飘忽。
    藏经阁、大雄宝殿等紧要处,虽有武僧值守,然周庄只將一张硃砂绘就的隱身符轻拍在胸前,身形顿时如水入海,彻底融入这沉沉夜色,便从那雕花窗欞、飞檐斗拱间轻易潜入。
    禪房烛影摇红、香积厨余温未散、客舍厢房鼾声起伏……一一探过。三百余僧眾,二十余香客,气息驳杂如沸粥,却独独寻不见孔雪笠那熟悉的、带著书卷墨香的文弱书生之气。
    藏经阁內,墨香犹浓,月光透过窗格,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庄潜入藏经阁,行至抄经案前。
    指尖拂过最上层一叠经文,墨跡微润。
    显是今日新就。
    他眉头微皱:
    “不巧,今日竟不在寺中安歇?”
    他喃喃自语,
    “莫非是赚了些银钱,嫌寺中清苦,搬去客栈居住了?”
    不过既然孔雪笠还在此抄书,倒也不急。
    他足尖在书架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无声窜上阁楼最高处一根粗大樑柱,盘膝而坐,隱入梁影深处。
    “小道本是樑上客,此处与城隍庙梁,又有何异?
    守株待兔便是。”
    翌日天明。
    晨钟初动,声震林樾;
    梵音悠扬,涤盪尘心。
    沙弥持帚,洒扫阶除,青石净爽;
    香客登门,禪烟繚绕,氤氳升腾。
    庭院中,武僧演武,拳风霍霍,虎虎生威;
    经阁窗明,贝叶经卷,金光隱现。
    好一派佛门清净,法相庄严!
    周庄自入定中醒来,耳听得楼下脚步声响,一轻一重,听二人谈话,正是孔雪笠与一僧人。
    只听那僧人语声平和:
    “孔居士,今日需抄《金刚经》三卷。
    烦请仔细誊录,午斋后贫僧再来取阅。”
    “有劳大师,雪笠定当尽心。”
    孔雪笠应道,声音如常。
    僧语交代毕,脚步声远去。
    阁中唯余桌椅挪动、展纸研墨之声。
    周庄嘴角微扬,悄无声息飘然落下,行至孔生背后,抬手便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拍,戏謔道:
    “孔书生,昨夜莫不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快活忘了时辰?怎地连老友也拋诸脑后,月余不见踪影?”
    孔雪笠正全神贯注,笔走龙蛇,骤然被拍,惊得手腕一颤,“啪嗒”一声,手中紫毫毛笔跌落,一团浓墨瞬间在刚抄好的经卷上洇开,污了工整字跡。又闻此“质问”,只当是寺中相熟的僧人,慌忙回头辩解,面红耳赤:
    “小生……小生已心有所属,立誓守身如玉,岂会去那等污秽之地!绝无此事!你这个和尚休要胡言!”
    待看清眼前竟是青布道袍身影瀟洒的周庄,先是一愣,旋即涌起无限欢喜,一把抓住周庄手臂:
    “周兄!是你!可想煞小弟了!”
    他声音激动,眼中是真切的喜悦。
    然而这喜悦之下,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愧疚感却陡然升起,如冷水浇头,他心中暗忖:
    “怪哉!
    这月余间,我竟全然未想起去寻周兄!
    满心满念,儘是那寄春君与皇甫公子……
    孔雪笠啊孔雪笠?
    莫非你真成了那见色忘义、喜新厌旧的小人?”
    念及此处,他脸上的笑容便带了几分訕訕与歉意。
    二人寒暄数语,孔雪笠便將受聘单宅、教导皇甫公子之事说了,言语间对公子勤勉好学、太公礼遇有加颇多讚誉,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庄听他为生计奔忙,心中那点因月余不联繫的狐疑便消散了大半。
    孔生扯著周庄衣袖,將他按在一旁的蒲团上安坐,殷勤道:
    “周兄稍待!待小弟將这篇经文补完,晌午抄经事毕,定要请兄去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上好酒好菜,痛饮三杯,权当赔罪!兄台万勿推辞!”
    周庄见他情真意切,自无不可,笑道:
    “好说好说,小道今日便打你这书呆子的秋风了。”
    二人閒话些山中別后趣事,孔生运笔如飞补写经文,时光倒也飞逝,不觉金乌已近中天,阁內光影渐斜。
    孔生需请长老验看经文,周庄便道:
    “小道先行一步,在寺外候你。
    莫要將你我的约定给拋之脑后了!”
    “周兄取笑了!”
    孔雪笠面上一热,忙拱手作別。
    周庄言罢,身形一闪。
    已如游鱼般从那半开的窗欞逸出,轻巧落地。
    出得庄严肃穆的寺门,周庄正欲寻个显眼石阶或树荫处等候,目光却被寺墙西侧一株虬枝盘结、尚未吐蕊的老梅树下的一抹丽影牢牢攫住!但见那女子:
    云鬢堆鸦,斜簪一支素玉釵,更衬得玉面生辉,皎若明月。身姿裊娜,似弱柳扶风;眉目含情,若春山含黛。
    一袭素雅罗裙,淡雅如烟,立在那枯瘦嶙峋的梅枝下,竟生生衬得那老树仿佛琼枝玉树,满树繁花將绽未绽!
    周遭凡俗景物,顿失顏色。
    周庄心中微动,暗忖:
    “如此绝色,清丽脱俗,不似这小县能有。”
    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亦未多想。
    周庄驻足寺门石阶,目光亦望向寺內深处,与那女子一般,皆在等人。俄顷,他心头那丝因孔雪笠月余不联繫而起的异样感,却如藤蔓滋生,愈缠愈紧:
    “时近晌午,香客稀疏,此女目光频频望向寺门……所候莫非亦是……孔雪笠?”
    这算什么?
    已经进入主线剧情了吗?
    剧情故事是什么?
    才子佳人吗?
    可《聊斋》话本中,那等主动寻上落魄书生的绝色佳人,十之八九……
    周庄眸光倏然一凝,丹田气海之中真炁涌动,一股精纯真炁直贯双瞳!
    剎那间,眼前景象微变,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清光:
    那女子周身,果然丝丝缕缕逸散出淡粉色的、非人所有的妖异之气!其形质清寒,隱带冷冽梅香,竟是草木精怪之属!方才那若有若无、不合时令的冷冽梅香,根源在此!
    “原来如此!竟是株成了气候、幻化人形的梅妖!”
    周庄心下瞭然,目光如电,紧紧锁定那抹倩影。
    那梅妖似也骤然察觉这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娇躯猛地一颤,霍然转首望来!
    一见周庄那身青布道袍与道门清正之气。
    她俏脸瞬间煞白如纸,眸中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惊惶之下,一身竭力收敛、深藏的妖气再也压制不住,“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淡粉妖气如薄雾升腾,引得周遭气流微旋,几片枯黄落叶竟无风自动,打著旋儿飘落!
    周庄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地缩入袖中,却並未如寻常道士般立时拔剑或祭符,
    他目光如电,在那逸散的妖气中细细分辨、审视——只见其气色虽妖异,却清冽纯净,如同山涧寒泉、雪中冷梅,並无半分血煞怨毒缠绕,倒似吸纳月华、餐风饮露、清心寡欲而成的清修之灵。
    “罢了。”
    周庄心中暗嘆一声,袖中掐诀的手指悄然鬆开。他目光也隨之移开,不再逼视,转而望向寺门內,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他非法海那等视天下妖物皆为寇讎、动輒便要替天行道、打得魂飞魄散的卫道士。
    此妖气息清正,未染血腥因果,显是潜心向道,未曾为恶。
    草木成精,歷经风霜雷火,本就千难万难,既无害人之心,又生长在这佛寺之前,受梵音薰陶,他何必越俎代庖,妄造杀孽?
    ……
    西行百余步,单宅深院,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处临水而建的幽静水榭。
    池水清冽,倒映著天光云影。
    皇甫老太公凭栏而立,身形枯槁如朽木,眉头微蹙,堆积的皱纹如同枯枝堆雪。公子侍立其侧,碧眸中隱现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玉石栏杆,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尊,如何?那道士……可曾动手了?”
    老太公未答,只將枯瘦如鹰爪的手掌於虚空中轻轻一拂。霎时间,面前平静的池水无风自动,清波荡漾,水汽氤氳升腾,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面晶莹剔透、约三尺见方的“水镜”。
    镜面流光溢彩,景象清晰流转,赫然映出菩陀寺山门前的情形——
    小道士周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而那梅妖“寄春君”则立於十步之外,花容失色,娇躯微颤,方才逸散的淡粉色妖气虽已极力收敛,却仍有丝丝缕缕縈绕周身。然而,那道袍身影却稳如磐石,目不斜视,竟是毫无出手之意。
    公子凝神细观水镜。
    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弧度,语带轻视与讥笑:
    “果然徒有虚名之辈!
    妖气昭然,近在咫尺,竟视若无睹?
    看来孔书生所言『道法通玄』,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见识!
    此等庸碌之辈,何足道哉!”
    老太公浑浊的老眼如古井深潭,紧紧凝视水镜中周庄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非也。方才为父已暗中催动,令那分身妖气外泄,但凡踏上修行之途,灵觉稍启者,断无不见之理。”
    他枯槁的手指在水榭栏杆上轻轻敲击,
    “此子……分明已窥破玄机,洞察妖身,
    却偏偏按兵不动……”
    公子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碧眸中光芒急闪:
    “他不动手,吾等精心谋划的离间之计,岂非无从施展?孔雪笠若不见周庄『斩妖除魔』,又如何会对其心生怨恨?”
    他喃喃自语,焦躁更甚,
    “莫非,是忌惮父亲这道分身道行深浅,不敢轻举妄动?不对!孔雪笠言之凿凿,此人一路斩妖除怪,手段狠辣,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老太公枯槁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只淡淡开口,声音如同锈铁摩擦:
    “与其在此妄加揣测,徒乱心神……
    不如,亲口一问。”
    ……
    菩陀寺山门前,古梅树下。
    梅妖“寄春君”见周庄目光移开。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悸,
    贝齿轻咬下唇,莲步轻移,
    竟壮著胆子又近前几步,在离周庄约五步处停下。
    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对著周庄盈盈一福,身姿如弱柳扶风,声音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怯意,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道……道长法眼如炬,明察秋毫,想来已看破妾身非人。然道长为何不出手降妖?”
    周庄略感意外,眉梢微挑,这梅妖倒有几分胆色和直率。
    他神色依旧,目光澄澈如古井,
    坦然直视对方,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妖与人,飞禽与走兽,草木与金石。
    此皆天地所生,造化之功。
    小道所持,非是屠戮之刀,乃是天地正理之尺。妖若有向善之心,潜心修正道,不害生灵,未造业障,小道何故妄开杀戒,平添因果?
    若遇那等吸食精血、戕害人命、业障缠身、为祸一方的恶妖,自当替天行道,剑不容情!此非嗜杀,乃卫道护生之本分而已。”
    其言朗朗,坦荡浩然,
    自有一股沛然正气流转周身。
    “寄春君”闻言,娇躯猛地一震,檀口微张,一双妙目圆睁,竟似呆住了。
    ……
    单宅水榭。
    水镜之前,一片沉寂。镜中清晰地映出周庄坦然的面容和“寄春君”震惊失语的模样。
    公子初时愕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语,旋即忍不住“噗嗤”一声,气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个『只诛恶妖』!好个『卫道护生』!这道士……这道士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卫道士』?”
    老太公亦是面色古怪,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长嘆一声,声音带著久远的追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当年在陕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小道士,也有此子半分……咳咳,明白事理,懂得权衡,吾族何至於被那姓燕的煞星千里追杀,落得如此田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言及“姓燕的”三字,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捂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残留的森然剑意又被引动,正隱隱作痛。
    他喘息片刻,转向犹自冷笑的儿子。
    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带著考校与决断:
    “此计不成,反露了行藏,打草惊了蛇。
    吾儿,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是偃旗息鼓,还是……”
    公子止住笑声,碧眸中幽光急剧闪烁,阴鷙狠厉之色彻底取代了方才的轻狂。
    他沉吟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再次附到老太公耳边,压低声音,只吐出寥寥数语,声音细若游丝。
    老太公侧耳倾听,枯槁的脸上先是微露一丝讶异,旋即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竟缓缓舒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与一丝久违的狠厉光芒,沉声道:
    “妙!此计甚毒,却直指人心!更令其百口莫辩!吾儿心智谋略,不差!可行!且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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