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雪笠与燕赤霞在天姥山中盘桓两日。
    饱览烟霞奇景,朝沐晨嵐,暮观云海。
    头一次游学的孔雪笠只觉此行福缘深厚。
    自山东南下,他得周庄一路护持,驱邪避凶;入山游览,又有燕赤霞这等真人相伴,谈玄论道。
    真箇是吉星高照,邪祟难侵。
    自然是心中好不畅快。
    奈何囊中羞涩终是块垒石,沉甸甸压在心头。
    第二日夜,他於月下掐指细算:
    菩陀寺主持所允假期將尽,若再不归去抄经换取那微薄银钱,恐怕约定的银钱要被剋扣不少,山色再美,终究是不能当做饭菜填腹。
    生计所迫,遂於翌日清晨向燕赤霞辞行。
    燕赤霞闻言,浓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深深惋惜:
    “孔贤弟,山中清趣、林泉之乐尚未尽享。怎就要走了呢?难得遇忘年知己,咱们性情相投,何不多留几日?”
    可见孔雪笠去意已决,他神色间也是颇多无奈。
    不便强留,便拊掌嘆道:
    “也罢!既如此,吾等且回天姥寺。瞧瞧周道友是否已阅尽那箱中残经。若他已毕,贤弟你正好与之同返,路上彼此照应,也省得孤身寂寥。若未阅毕,贤弟不妨再盘桓两日,等周道友功成,再一同归去也不迟。”
    孔雪笠心中自然万分愿与周庄同行,
    闻此言,愁眉稍展,欣然应允:
    “如此甚好!全凭燕兄安排。”
    达成一致,二人遂离了烟霞深处,循旧径返寺。
    刚至寺门,恰逢周庄自厢房步出。
    他见二人归来,星眸一亮,拊掌朗声笑道:
    “妙极!妙极!小道正欲用过午斋便入山寻访二位,再作那閒云野鹤之游。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了脚力!”
    燕赤霞笑著与他寒暄,而后入房检视。
    见那箱中残经虽经周庄两日翻阅,却丝毫无损。纸页如何小心取出,便如何整齐归位。竟是纤尘不染。足见周庄虔敬谨慎之心,心下更添几分欣赏。
    他抚著经箱,转头问道:
    “周道友观此残编断简,可有疑难不解之处?某家於此浸淫数年,可为道友解惑一二。”
    周庄闻言,面上飞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典籍中的內容,他哪里是真往心里记?
    他天赋虽佳,然两日之內览尽十数册上清秘典,纵是天才一时间也难通透。况此物残破过甚,字句支离,墨痕漫漶更如同阴鬼画符。
    他只能囫圇吞枣、雾里看花。
    將典籍稍翻阅一遍,能记的都记於脑中。
    寄希望於外掛能够给力一些,助他补全。
    如此懈怠的思维又怎好意思劳烦燕赤霞详解?
    只得强自镇定,拱手道:
    “燕道兄盛情,小道心领。然经义玄奥,如海之深,非朝夕可悟。小弟已略记於心,日后当徐徐参详,细嚼慢咽。此番得窥先贤遗泽,已是天大福缘。不敢再叨扰兄长了。”
    言辞恳切,却也透著一丝心虚的迴避。
    孔雪笠见周庄亦无意久留,便趁机道出归意:
    “周兄,既然经卷已阅毕,我等是否也该启程归去了?”
    周庄只道孔雪笠忧心客栈行囊,浑不知这位“君子”哪里住的是客栈?分明寄居佛寺,甚至將自己“卖”与了佛寺抄经度日,困窘至此。
    便爽快应道:
    “正是此理!
    孔兄稍待,收拾行囊便可启程。”
    燕赤霞虽豪迈,却也心细。
    见二人皆去意已萌,再三挽留不住:
    “唉!二位贤弟去意已决,某家强留反而不美。也罢!”
    只得喟然长嘆,付出银钱,嘱託寺僧备下极丰盛的素斋。杯盘罗列,权作饯行之宴。
    席罢,燕赤霞豪情不减,竟亲送二人至天姥山脚古松下,甚至意欲再送至天台县。
    周庄与孔雪笠忙婉言谢绝:
    “燕道兄留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天台县路熟,不敢再劳烦兄长远送。”
    “燕兄深情厚谊,雪笠铭感五內,请就此止步。”
    燕赤霞无奈,只得殷殷嘱咐,声如洪钟:
    “他日有暇,定要再来山中!
    与某家煮松间雪水之茶,一同论天地玄黄之道。
    咱们纵情山水,不醉不归!”
    二人感其热忱,郑重应诺:
    “定当再来叨扰!”
    “燕兄珍重!”
    三人拱手作別。
    燕赤霞独立山风之中,目送二人身影渐行渐远。
    直至没入林靄深处。
    归途仍取道天台山腹地。
    周庄艺高胆更壮,兼记燕赤霞临別所言:
    “天台乃仙家福地,自古真人隱逸,妖氛罕至”。
    故比来时更添几分閒適从容,步履轻快。
    两人指点沿途山光水色,笑语不断。
    入得天台县城,街市喧囂扑面而来。
    周庄问孔雪笠:
    “孔兄,你居处何在?
    天色尚早,不如同游县中坊市?”
    孔雪笠见此事再也瞒不过。
    便只得红著脸,期期艾艾道:
    “周兄……实不相瞒,小弟並非居於客栈……乃是……乃是寄居在城外菩陀寺中,靠为寺中抄写经卷,换取些许银钱度日……”
    周庄闻言,眉头倏然紧蹙。
    俊朗面容上掠过一丝慍色,语气带著责备与关切:
    “孔兄!此等窘迫之事,何不早言?你我相交不浅,岂无通財之义?些许银钱,暂借你周转,待归山东再还不迟。你何必委屈至此?”
    孔雪笠被他一责,那读书人的执拗脾气反倒上来:
    “周兄好意,雪笠心领。然『君子之交淡如水,铜臭污清流』。我辈读书人,安贫乐道,岂能轻受他人钱財?”
    此刻孔雪笠竟似个十足的迂腐书生,全无平日的机变,梗著脖子坚持己见。
    周庄见他如此坚持,虽心中大不以为然,暗嘆其迁,却也感佩其清贫自守的风骨,不好再劝:
    “唉,孔兄清操,令人钦佩。也罢,人各有志,小道不再勉强。只是小道仍棲身城隍庙樑上,孔兄若有閒暇,可来寻我清谈解闷。”
    他略一迟疑,又道:
    “只是虑及佛道有別,菩陀寺恐怕不似天姥寺那般不拘泥於派別之分,因此我倒也不便常去菩陀寺叨扰,以免为孔兄招来非议。”
    二人於城中稍作游览,至一岔路口,便即分手。
    周庄目送孔雪笠背影消失在通往菩陀寺的巷尾,並未立返城隍庙。他略一沉吟,反在街市上寻得香烛铺子,购得三炷上好的线香与一对红烛,小心收好。
    待天色向晚,暮鼓声歇。城隍庙门紧闭,庙祝僕役俱已安寢,万籟俱寂之时,方如夜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自樑上跃下,於城隍神像前拂去尘埃,恭恭敬敬点燃三炷清香,插於炉中,又点燃红烛置於两旁,而后整衣肃容,低声祝祷:
    “天台城隍尊神在上:
    小道周庄,借宝剎樑上清修,多有叨扰。今特备清香红烛,虔心供奉,恳请尊神现身一见,容小道当面致谢,並有事相询。”
    青烟裊裊,烛光摇曳中,香火气氤氳繚绕。不多时,一位身著緋红官袍、面容和善富態、三缕长髯的神祇虚影,在烟气中渐渐显现,正是天台县城隍。
    周庄执礼甚恭,深揖一礼:
    “小道周庄,拜见城隍尊神。多谢尊神容留小道借梁潜修之恩。小道许以每日三炷清香为酬,必不敢忘。”
    这县城隍较之郡城大庙的城隍,气度和蔼亲近许多,闻言捋须笑呵呵应允:
    “道长不必多礼。道长清修,不扰凡俗,此乃善举,本座自当行个方便。”
    周庄见其好说话,顺口问道:
    “小道尚有一事请教。敢问尊神,这县境之內,可有妖邪作祟、扰民不安之事?若蒙尊神明示,小道愿效微劳,除之以为报答。”
    城隍爷闻言,笑容更盛,朗声笑道:
    “道长尽可放心!本县城隍虽位卑职微,然此地佛法道荫兼有,香火鼎盛,县境承平数载,政通人和,魑魅魍魎之流,早已绝跡矣!”
    语气篤定,带著几分自矜。
    周庄闻之,知道捞不到功德,顺势赞道:
    “此皆尊神治境有方,功德无量!”
    一时宾主尽欢,神影在烟气中缓缓淡去。
    ……
    另一边,孔雪笠在菩陀寺西厢僧舍之中,伴著青灯一盏,黄卷数叠,日日埋首抄录,接连数日,笔耕不輟。
    这日午后,经卷抄毕一部,稍得閒暇,想起多日未见的周庄,欲往城隍庙寻他,一敘连日读佛经所得之感悟,或可参详道佛异同。
    可甫出寺门,行不百步,刚转入大道。
    忽见道旁古槐浓荫下,闪出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此人生得端的是:
    面如傅粉,莹润生光;
    唇若涂丹,鲜艷欲滴;
    目如点漆,深邃幽黑,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
    一袭云锦织就的袍子华美非常。
    衬得通体贵气逼人。
    公子步履翩然若御风,径直迎向孔雪笠。
    隨即长揖及地:
    “先生请了。小生见先生清雅,好感顿生。寒舍近在咫尺,斗胆请先生移玉暂驻,容小生略尽地主之谊,奉一盏清茶,聆几句教诲,以慰渴慕之思,不知先生可肯赏光?”
    孔雪笠本欲婉拒,心中正记掛著去寻周庄。
    然不知为何,一见这公子便觉心旌摇曳。
    神思恍惚间,莫名生出亲近信赖之感。
    仿佛前世有缘,今生註定相遇。
    那拒绝之言到了嘴边,竟鬼使神差地化作:
    “公子盛情相邀,孔某……敢不从命?”
    言罢,心中虽掠过一丝对周庄的歉意。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隨那公子而去。
    西行不过百步,便至一深宅大院之前。
    门楣高耸,悬著一块略显古旧的“单府”匾额,朱漆微褪。
    入得门內,但见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屋宇虽不甚轩敞宏阔,却处处悬著锦绣帷幕。
    陈设器物无不精致,富丽堂皇中透著古雅。壁上多掛古人书画,笔意苍劲,多为山林隱逸、仙踪道跡之图。
    引入书房,更见清雅。
    案头除文房四宝外,赫然置一册书。
    蓝皮线装,签题《琅嬛琐记》。
    孔雪笠隨手翻阅,內中所载皆光怪陆离、荒诞不经、闻所未闻之奇事异闻。他见公子居此,只道是单家主人或至亲,便不再细问家世根底。
    皇甫公子却温言软语,细细探问:
    “观先生气度,必是饱学之士。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缘何南来?现居何处?”
    “小生本是山东曲阜人……”
    孔雪笠心无防备,自是一一作答。
    公子闻其落魄异乡,寄居佛寺抄经度日。
    面露戚容,温言劝慰道:
    “先生满腹经纶,大才槃槃,何不设馆授徒,传道解惑,既可泽被后学,亦可解眼前困厄?岂不胜於青灯黄卷,空耗才情?”
    孔雪笠闻言触动愁肠,长嘆一声:
    “唉,异乡飘零,举目无亲,谁为推轂?”
    公子闻言,眼中碧芒微闪,霍然起身,整衣正冠,对著孔雪笠深深一拜,言辞恳切至极:
    “先生若不嫌愚鲁,小生愿执弟子之礼,拜在门下!束脩供奉,定不敢薄待!”
    孔雪笠骤逢此请,如久旱逢甘霖,大喜过望,忙不迭扶起公子:
    “公子言重!折煞孔某了!孔某何德何能,敢为人师?若蒙公子不弃,愿以友朋相待,切磋学问,共析疑义。”
    公子含笑应允:
    “先生高义!能得先生为友,三生有幸。”
    他眸光流转,似能洞察人心,忽又问,
    “先生適才入门时,似有疑惑此宅门楣?”
    “正是,”
    孔雪笠点头,
    “见门悬单府,公子莫非是……”
    “非也非也,”
    公子莞尔一笑,神態自若,
    “此乃单公子旧宅。
    单家举族迁居乡野,此宅久旷。小生复姓皇甫,祖籍陕西。数岁前家宅不幸遭了野火,焚毁殆尽,故暂藉此宅棲身,以待新居落成。”
    孔雪笠听罢,疑竇顿消,恍然道:
    “原来如此!”
    是夜,二人於书房之中,烛影摇红,品著香茗清谈。
    皇甫公子博闻强识,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风物,奇闻异事,信手拈来,言语又极风趣,妙语连珠。孔雪笠只觉如沐春风,如饮醇醪,相见恨晚。谈至更深漏残,万籟俱寂。
    公子挽留道:
    “更深露重,寒气侵人,先生归寺路途不便。不如就在寒舍屈就一宿?你我抵足而眠,再续长谈,岂不快哉?”
    也就百步之遥,哪里不便了?
    可孔雪笠正谈兴酣浓,兼感其盛情,欣然应允:
    “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是夜,锦帐低垂,烛影摇红。
    孔雪笠与皇甫公子同榻抵足而眠。
    那公子肌肤微凉,触之若有寒意。
    孔生只当是夜深露重,未以为意。
    公子侧身而臥,一双碧眸在昏暗中隱现幽光,状似閒谈,忽问道:
    “孔兄一路行来,可曾遇些奇闻异事?
    譬如那……神鬼精怪之属?
    小弟閒居僻壤,最爱听此等玄谈解闷。”
    他语声温软,目光却如针,细细刺探。
    孔雪笠不疑有他,困意渐浓,只含糊应道:“奇事……倒也有。说来惭愧,若非小生有一道士朋友道法通玄,一路护持,雪笠恐难安然至此。”
    “哦?”公子眉梢微挑,状若好奇,“竟有此事?不知是位怎样的高道?”
    “周道长年方双九,”
    孔雪笠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然手段著实不凡。曾在山东境內,降服一凶戾犬妖。自山东南下,千里迢迢,途中遇那山精野魅、魑魅魍魎作祟,皆赖他神通剑法,一一扫荡,方保得路途清平。如今他便宿在城外城隍庙中……”
    言语间,对小道士的信任与推崇溢於言表。
    “年方双九?”
    皇甫公子心中初时確是一惊,“降服犬妖”、“神通剑法”之语入耳,本能地绷紧了心神。
    然待听清这关键年岁,那点惊疑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哂笑。
    他紧绷的身体在锦被下悄然放鬆,碧眸中的幽光也敛去锋芒。
    “原来如此……”
    公子心中冷笑,
    “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想来是仗著师门赐下的几件法器,或学了点皮毛道术,侥倖收拾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便敢妄称『道法通玄』?真真好大的口气!
    吾家千年传承,底蕴深厚,岂是此等乳臭未乾的小道士可比?老爷子纵然重伤,抬抬手指也能碾死这等米粒之珠!”那火工和尚口中所谓孔雪笠的“道士朋友”,原来不过如此罢了。
    不足为虑!
    他顾及孔雪笠在侧,需维护温润形象,面上却丝毫不露,將那点轻蔑掩藏,展顏轻笑,不在留心这些,不著痕跡地將话锋引开:
    “令友真乃少年有为。只是这神鬼之事,说来终究飘渺,听多了徒扰清梦。不若你我谈谈圣贤文章,孔孟之道?小弟近日读《孟子》,颇有疑竇,还望孔兄不吝赐教。”
    言语温雅,已將方才那“虚惊一场”的话题轻轻揭过。
    孔雪笠本欲再说说那豪迈不羈的燕赤霞。
    见公子忽转话题论儒,虽觉突兀,却也不好强提。
    他连日抄经,本就神思睏倦,此刻脑袋挨上那柔软枕衾,更觉一股莫名的沉重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似有千斤重。强撑著与公子论了几句“养气”、“持志”之道,声音却越来越低,终是抵不住那昏沉,告罪一声:
    “公子见谅……雪笠……实是睏乏难支……”
    话未说完,已是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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