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军到五百步外停住了。
    黑压压一片,从山口外的平地上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人確实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旗帜插得像秋天的芦苇丛,在风里哗啦啦响。
    汉军阵前,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眯著眼看。
    他身后,张承也眯著眼看。
    再往后,四万多汉军,全都眯著眼看。
    看了好一会儿,张承忍不住了,小声问:“都督,那……那就是倭军?”
    “嗯。”关羽应了一声。
    “怎么看著……跟闹著玩似的?”
    关羽没说话。
    他也觉得像闹著玩。
    五百步,能看清不少东西。倭军前排那些兵,一个个光著膀子,身上画著乱七八糟的花纹,手里拿著竹竿是真是竹竿,前头削尖了,就当枪使。再往后,有穿麻布衣服的,有披兽皮的,有乾脆围块破布的。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拿石斧的,有拿木棒的,有拿骨刀的。偶尔能看到几把铁剑,在人群里闪闪发光可那剑,短得跟匕首似的。
    最离谱的是弓箭手。
    倭军的弓,是用竹子弯的,没上漆,没缠筋,就这么光禿禿一根。箭更寒酸,前头绑块尖石头,或者绑片磨过的骨片。这玩意儿,別说射穿铁甲,能不能射穿皮甲都是问题。
    “都督”张承咽了口唾沫,“咱们是不是看错了?这真是倭国主力?”
    关羽还是没说话。
    他也在怀疑。
    八万五千人,就这?这哪是军队,这是难民。不,难民都比这强。至少难民不会光著屁股上战场。
    这时候,倭军阵里突然响起一阵鼓声。
    咚,咚,咚。
    鼓点很乱,不齐。接著有人开始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很高,尖利,像一群野狗在嚎。
    隨著鼓声和喊声,倭军开始往前挪。
    不是走,是挪。步子很小,很碎,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前排那些光膀子的,一边挪一边跳,一边跳一边挥竹竿,嘴里还哇哇叫。
    汉军阵里,有人开始憋不住了。
    “我的娘……”前排一个重步兵小声说,“这他娘是打仗还是赶集?”
    旁边人接话:“赶集也没这么寒酸。你看那个,裤襠都快掉地上了。”
    “还有那个,拿的那是斧头?我咋看著像劈柴的?”
    “斧头?那叫石器!我家砸核桃都不用这玩意儿。”
    低低的笑声开始在阵中蔓延。
    关羽听见了,没回头。
    他也想笑,但不能笑。他是主帅,得绷著。
    可绷著绷著,他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这时候,倭军又往前挪了二百步。
    三百步,能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光膀子的倭兵,身上画的不是花纹,是图腾。有蛇,有鸟,有太阳。可画得太糙,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更滑稽的是他们的髮型。
    倭人男人把头顶的头髮束成髮髻,周围的头髮剃掉这髮型,搁在中原叫髡首,是刑罚。可他们就这么顶著,还挺得意。风一吹,那小髮髻晃晃悠悠,像颗豆芽菜。
    “噗——”
    不知谁先笑出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阵中格外清晰。
    接著又有人笑。
    一个,两个,三个……
    笑声像瘟疫一样传开。开始还压著,后来压不住了。前排的重步兵肩膀开始抖,后排的弓弩手捂著嘴,两侧丘陵上的士兵乾脆蹲下来,笑得直捶地。
    “哈哈哈哈哈——”
    终於,有人放声大笑。
    这一笑,就像开了闸。四万汉军,全笑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刀都拿不稳。
    “我的老天爷”一个幽州兵边笑边喊,“这他娘是军队?这是谁家孩子跑出来玩了吧?”
    “你看那个,还没我儿子高!”
    “还有那个,拿竹竿戳谁呢?戳蚂蚁?”
    “哈哈哈哈”大家知道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一般也笑不出来,但是实在是忍不住!
    笑声震天,把倭军的鼓声、喊声全盖住了。
    倭军那边,全愣住了。
    他们听不懂汉军在笑什么,但知道是在笑他们。前排那些光膀子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稚武王骑马在阵中,脸色铁青。
    “他们在笑什么?”他问旁边通译。
    通译支支吾吾:“笑……笑咱们……矮。”
    “矮?”稚武王咬牙,“矮怎么了?矮就不能打仗?”
    他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虚。因为他自己也不高,骑马得踩著木墩才能上去。
    这时候,倭军阵里衝出一骑。
    是个將领,穿著皮甲,戴著铜盔,手里提把铁剑剑很短,但好歹是铁的。他衝到阵前,用倭语嘰里呱啦喊了一通。
    通译赶紧翻译:“他说他说咱们汉人无礼,敢嘲笑倭国勇士。他要斗將。”
    “斗將?”张承一愣,“就他?”
    那倭將骑在马上,马是矮种马,比驴高不了多少。他人也矮,坐在马上,两条腿够不著马鐙倭国还没马鐙这玩意儿,他得紧紧夹著马肚子。
    这副样子,配上那顶大大的铜盔,像颗蘑菇插在马背上。
    汉军阵里,笑得更厉害了。
    “他要斗將?”一个凉州兵边笑边说,“斗啥?斗谁更矮?”
    “別这么说,人家勇气可嘉。”
    “勇气?你看他那马,跑起来还没我走得快!”
    关羽抬手,笑声渐渐止住。
    他看著那倭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承。”
    “末將在。”
    “你去。”关羽说,“轻点儿,別弄死了。留著有用。”
    “诺。”
    张承提枪上马,缓缓出阵。
    他骑的是凉州战马,肩高六尺(约138cm),比倭將那矮马高出一大截。他人也高,七尺五寸(约173cm),在汉军里不算突出,可往倭將面前一站
    好傢伙,大人打小孩。
    倭將看见张承,明显愣了一下。他仰著头,脖子都快仰断了,才看清张承的脸。
    “来將通名”他用生硬的汉语喊。
    张承差点又笑出来,憋住了,正色道:“大汉平倭先锋,张承。”
    “我乃邪马台国大將,犬饲猛”倭將喊完,一夹马腹,冲了过来。
    说是冲,其实比小跑快不了多少。那矮马腿短,步子碎,跑起来一顛一顛的。犬饲猛在马背上晃来晃去,手里短剑高举,嘴里哇哇叫。
    张承嘆了口气。
    他等犬饲猛衝到跟前,轻轻一拨马头,赤兔马往旁边让了半步。犬饲猛衝过头了,赶紧勒马可那矮马反应慢,又衝出去好几步才停住。
    等犬饲猛调转马头,张承已经在他身后了。
    “你就这点本事?”张承问。
    犬饲猛听不懂,但知道是在羞辱他。他大吼一声,又衝过来。
    这次张承没躲。
    他等犬饲猛衝到面前,长枪一伸,轻轻点在犬饲猛胸口。
    没用力,真的就是点了一下。
    可犬饲猛坐不稳,啊呀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噗通。
    人掉泥地里,马跑了。
    汉军阵里,爆发出震天大笑。
    “我的娘,这就完了?”
    “张將军还没发力呢!”
    “你看他那马,跑了,哈哈哈哈——”
    犬饲猛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脸通红。他想去捡剑,可剑掉在远处。他想去追马,可马已经跑回本阵了。
    他站在两军之间,光杆一个,浑身是泥。
    张承骑马走过去,低头看他:“还打吗?”
    犬饲猛听不懂,但看懂了张承的眼神那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他怒吼一声,赤手空拳扑上来。
    张承摇摇头,长枪一挑,把犬饲猛挑起来,甩回倭军阵前。
    啪嘰。
    犬饲猛又摔进泥里,这次半天没爬起来。
    倭军阵里,一片死寂。
    汉军阵里,笑声停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够了,笑累了。
    关羽这时候才催马出阵。
    他走到两军之间,看著倭军阵中那杆最大的旗帜旗下,卑弥弓呼骑在马上,正死死盯著他。
    “还有谁要来?”关羽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一起上也行。”
    通译把话译过去。
    倭军阵里一阵骚动。
    卑弥弓呼脸色铁青,手握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看关羽,看看关羽身后的汉军,再看看自己这边八万五千“大军”。
    突然,他拔刀,指向天空。
    “全军——”他用倭语嘶吼,“衝锋!”
    鼓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乱,更急。
    八万五千倭军,像决堤的洪水,朝著汉军阵地涌了过来。
    关羽调转马头,不慌不忙地往回走。
    边走边对张承说:“传令,弓弩手准备。重步兵,立盾。”
    “诺!”
    汉军阵中,令旗挥动。
    弓弩手拉弦,重步兵立盾,弩车掀开油布,投石车装上石弹。
    一切准备就绪。
    关羽回到阵前,看著涌来的倭军潮水,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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