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中午。吏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准备去吃饭。王楷也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苏越。
    见他还在那里埋头苦干,连动都没动一下,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冷笑。
    装模作样。
    他心想。
    看你能撑到几时。
    苏越確实没感觉到饿。他已经被这卷乱帐完全吸引了。
    隨著信息的不断录入和归类,一张无形的网络在他脑中渐渐成型。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虚擬的武库,无数的兵器甲冑在其中进进出出。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也开始浮现出来。
    比如,有一批总计五千支的箭矢,在光和六年冬,被记录为“转运途中遇大雪,道路湿滑,车翻入河,尽数损毁”。
    这本是一条很正常的损耗记录。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但是,苏越在另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发现,“光和七年春,仓吏张某,因监守自盗,盗卖武库废弃铁料三百斤,事发,下狱。”
    一个监守自盗的仓吏,一批“意外”损毁的箭矢。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苏越没有声张。他只是拿起笔,在“矢”字木牘的这条记录旁,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又发现,武库中“待修”的皮甲数量,常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数字,足有三百多领。
    但相应的,维修材料如皮料、麻线、桐油的消耗却极少。
    这意味著,大量的皮甲被以“待修”的名义閒置在仓库里,既不算在可用装备里,也没有被报废处理。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著,占著库存,成了一笔糊涂帐。
    苏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隱约感觉到,这卷看似废弃的旧帐背后,隱藏著一个巨大的贪腐网络。
    王楷把这东西丟给他,或许並非只是想为难他,更有可能是想借他这个“不懂行”的新人,把这笔烂帐彻底做成死帐。
    就在他沉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快!快!都动起来!”一个粗豪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响,“府君有令,急调三千支羽箭,半个时辰內送到北城楼!快!”
    仓曹衙署的门被猛地推开,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的陈军侯大步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几个亲兵,神情焦急。
    刚吃完饭回来的王楷等人嚇了一跳,连忙起身相迎。
    “陈军侯,何事如此匆忙?”王楷陪著笑脸上前。
    陈军侯一把推开他,吼道:“少废话!黄巾贼在北门外集结,看样子是要攻城了!府君正在城楼督战,急需箭矢!武库里能用的箭还有多少?快给个数!”
    王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武库的帐目,向来都是一笔糊涂帐。平时没人查,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火烧眉毛了,突然要一个准数,他哪里拿得出来?
    “这个……这个……”王楷结结巴巴地说道,“帐目繁杂,一时……一时难以算清。不过库里应该……应该还有不少。”
    “应该?!”陈军侯眼睛一瞪,一把揪住王楷的衣领,“我要的是准数!到底有多少?能调多少?半个时辰!你听不懂吗?!”
    王楷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其他吏员也都低著头,不敢吱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陈军侯,或许我能给你一个大概的数目。”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苏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著几片写满了字的木牘。
    陈军侯鬆开王楷,大步走到苏越面前,俯视著他,怀疑地问道:“苏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上午才来,这半天时间就能统计出来?!”
    “確实只有个大致的数目。”苏越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我已经整理完了武库的一部分旧帐。如果帐面记录不出错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牘,清晰地说道:
    “截至光和六年年底,武库帐面存箭,总计一万一千三百支。其中,可直接取用的完好箭矢,约五千支,存放在甲字三號仓。另有三千支箭矢,记录为『羽毛脱落,需重新粘合』,存放於丙字一號仓,若有熟练工匠,半日之內或可修復大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陈军侯愣住了。
    他身后的亲兵愣住了。
    王楷和满屋子的吏员,全都愣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苏越,像是看著一个怪物。
    一个上午的时间,靠著一卷別人看都看不懂的烂帐,他竟然真的理出了头绪?
    而且数据精確到了这种地步?
    陈军侯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一把抓住苏越的肩膀:“此话当真?你確定是五千支?”
    “帐面如此。”苏越言简意賅。
    “好!好!”陈军侯大喜过望,转身对亲兵吼道,“去!传我將令,立刻去甲字三號仓,提五千支箭出来!快!”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陈军侯鬆了口气,这才重新看向苏越,目光中充满了讚赏和好奇。他拍了拍苏越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苏越齜了齜牙。
    “好小子!府君说你能对帐目一目了然,確实有几分本事!今日你可是立了大功!等击退了黄巾贼,我亲自去府君面前为你请功!”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带著人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苏越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审视和敌意,而是混杂著震惊、敬畏,和一丝恐惧。
    王楷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著苏越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
    苏越却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木牘。
    在那条“完好箭矢五千支”的记录下面,是他刚刚用极小的字做的標註:
    “另有五千支,於光和六年冬,记为『意外损毁』。经手人,仓吏张某。存疑。”
    ……
    陈军侯带著人风风火火地离去,仓曹衙署內却陷入了某种凝固般的死寂。
    所有的吏员都还保持著方才的姿势,或站或坐,目光的焦点只有一个,就是角落里的苏越。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王楷,此刻脸色比案上那方未研开的墨锭还要难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鼠目死死盯著苏越,里面翻腾的情绪不再是轻蔑,而是混杂著惊骇与怨毒的复杂光芒。
    苏越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平静地將手中那几片木牘放回桌案,然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他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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