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空降而来,闻所未闻的“苏掾属”,一来就负责“帐目核对”这个最要害的差事,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个坐在最上首,年纪约四十许,留著两撇鼠须的男子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对福伯躬身道:“福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府君的命令,我等自然遵从。只是……不知这位苏掾属,安排在何处?您也知道,曹中事务繁忙,人手、桌案都已满了。”
    此人是仓曹的令史,姓王,叫王楷,是这里所有吏员的头儿。
    福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王令史,挤一张桌案出来,很难吗?”
    王楷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道:“不难,不难。我这就安排。”他回头扫视一圈,指了指最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桌子,“那里尚有空余,收拾一下,便可供苏掾属使用了。”
    那角落光线昏暗,桌案破旧,上面堆满了废弃的竹简和杂物,显然是平时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福伯眉头微皱,但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种排挤是免不了的。他看向苏越,意思是你自己处理。
    苏越仿佛没有看到王楷的小动作,也没有在意那张破桌子。他对著王楷和一眾同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苏越,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日后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没人接话。气氛有些尷尬。
    王楷皮笑肉不笑地道:“苏掾属客气了。大家都是为府君效力,谈不上指教。”说罢,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低头看起了案上的文书,不再理会苏越。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转过头,整个屋子又恢復了之前的忙碌,仿佛苏越和福伯是透明人。
    福伯冷哼一声,对苏越道:“你先在此熟悉一下。若有事,可去前院寻我。”
    “是,福伯慢走。”
    福伯走后,苏越独自一人站在屋子中央,成了视线的焦点,儘管所有人都假装在低头工作。
    他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那个角落,开始默默地收拾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废弃的竹简,乾涸的砚台,断掉的毛笔……他將这些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归置到一旁的筐子里,然后用自己的袖子,將桌案上的灰尘一点点擦拭乾净。
    他做得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平静。
    这番举动,反倒让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这个空降兵会仗著府君的势,大发雷霆,或者直接去找福伯告状。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忍了下来,自己动手收拾。
    一时间,眾人心中对他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城府深”的標籤。
    苏越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唯一的靠山是曹操。
    但曹操日理万机,不可能在这种鸡毛蒜皮上为他出头。
    这种吏员之间的小动作,如果他都处理不好,那他在曹操心中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不能发怒,也不能示弱。
    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些盘外招,对他没用。
    他很快收拾出了一片能用的空间。王楷也不敢真的明著针对他,便唤了一个小吏,不情不愿地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
    当然,质量是最差的。
    苏越道了声谢,坦然收下。
    他没有急著去要帐本。他知道,现在去要,对方要么说没有,要么就拿一堆陈年旧帐来敷衍他。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在一方木牘上默写。
    他写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九九乘法表。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然后,他又开始写一些常用的度量衡换算,一石等於多少斗,一斗等於多少升,一斤等於多少两。
    他的字算不上好,但写得极为工整,一笔一画,清晰分明。
    他这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基本功。你们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吗?那我就把最基础的东西摆在你们面前。
    果然,他这番举动,又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离得近的吏员伸长了脖子,看清他写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哼,原来是个蒙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苏越充耳不闻,继续写著。
    就在这时,王楷拿著一卷竹简走了过来,往他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苏掾属,既然你閒著,就把这份武库的器械帐理一理吧。”王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玩味,“这是前年的旧帐了,一直没人腾出手来。你既是府君亲点的核帐掾属,想必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苏越抬起头,看著那捲散发著霉味的竹简,和他脸上那副“我就是为难你”的表情。
    他知道,办公室的政治斗爭,开始了。
    ……
    苏越看著桌上那捲竹简。
    竹片已经有些发黄,编绳也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压在箱底很久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事”。前年的旧帐,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其中的错漏、遗失根本无从查考。
    王楷把这东西丟给他,摆明了是让他做白工,而且是永远也做不完、做不对的白工。
    只要他理不清,王楷隨时可以给他扣上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周围的吏员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一幕。
    苏越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站起身,对著王楷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多谢王令史关照。属下正愁无事可做,这便开始整理。”
    他的反应,让王楷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都噎了回去。
    他没想到苏越接得如此乾脆,仿佛这真是个美差。
    “哼,但愿苏掾属能早日理出个头绪来。”王楷冷冷地丟下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越坐下,缓缓展开了那捲竹简。
    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竹简上的字跡果然如他所料,模糊不清,多有缺损。记录的都是武库中各种器械的出入库情况。
    “光和六年三月,入长矛三百,验,一百二十桿有损。”
    “……五月,出甲二十领,往东郡。”
    “……七月,修补环首刀一百五十口,废七口。”
    “……九月,弓弦百条,雨淋霉变,报废。”
    记录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入库、出库、损耗、维修,全都混杂在一起。別说核对总数,光是看明白每一条记录都得费半天劲。
    苏越没有急著去算。他知道,对付这种乱麻,必须先找到线头。
    他向刚才送笔墨的小吏要来了几片空白的木牘。那小吏看了王楷一眼,见王楷没反对,才不情不愿地拿了过来。
    苏越將木牘在桌上排开。他拿起笔,在第一片木牘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甲”字。接著是第二片的“兵”,第三片的“弓”,第四片的“矢”,第五片的“备”。
    甲,指代盔甲、盾牌等防护用具。
    兵,指代刀、枪、剑、戟等格斗兵器。
    弓,指代弓弩本身。
    矢,指代箭矢、弩矢。
    备,指代马具、旗帜、维修材料等其余备品。
    他首先做的,是分类。这是现代档案管理最基础的思路,但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创新。
    做完分类,他才开始逐条阅读那捲乱帐。
    每读到一条,他就根据內容,將关键信息提炼出来,用简练的语言记录到相应的木牘上。
    比如那条“入长矛三百,验,一百二十桿有损”,他就在“兵”字木牘上写下:“光和六年三月,入长矛三百。完一百八十,损一百二十。”
    他不仅分类,还在每一类下面,又分出了“入”、“出”、“存”、“损”四个小项。
    这是一个枯燥而繁琐的工作。整个仓曹衙署里,只听得到磨墨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竹简的哗啦声。
    苏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专注和条理,让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吏员们,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们虽然看不懂苏越画的那些表格有什么玄机,但那种庖丁解牛般的处理方式,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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