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保持著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锋利的剑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喉咙。他甚至能想像出血液喷涌,染红身下木牘的景象。但他没有慌乱。越是危险,他的头脑反而越是清醒。
    他没有去看那柄剑,而是微微抬起头,迎向对方的目光。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多疑,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小子苏越,不知府君何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知道,对方要的不是一个名字。
    对方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能解释他为何会用那种奇怪的表格,为何能一眼看出帐目中猫腻的解释。
    中年男子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瞳孔深处挖出他隱藏的秘密。
    “苏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咀嚼,品味其中的真假,“福伯说,你自称落水失忆,忘了前尘旧事。”
    “是。”苏越答道。
    “忘得倒是乾净。”中年男子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分,剑刃在苏越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可惜,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他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地上的木牘,“你这记帐之法,条理分明,逻辑严谨,绝非寻常乡间小吏所能想出。你这查缺补漏的眼力,也不是一个只读过几天书的少年人该有的。”
    “你不是失忆,你是想隱瞒。”
    剑刃的寒意,仿佛顺著皮肤渗进了骨髓。
    苏越垂下眼帘,看著那张画著表格的木牘。这是他最大的依仗,此刻也成了他最大的嫌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府君明鑑。”他再次开口,“小子確实伤了头部,往事皆忘。醒来之后,人事不知,亲疏不辨,唯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
    “唯独数字和帐目如何计算,记得清清楚楚。”
    “至於这表格之法,乃小子计算时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的念头。似乎……生来便该如此。”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头痛是假,但那对数字计算的本能,却是真的。这是他作为现代信息管理专业学生的职业本能。
    至於这种超越时代的技能,归结於“天授”。这是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偽的理由。
    中年男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手中的剑依然稳稳地架在苏越脖子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压在喉咙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呛啷一声,长剑归鞘。
    中年男子收剑而立,负手看著他,眼神中的杀意退去,但审视和疑虑却更深了。
    “生来便该如此?”他缓缓说道,“倒是个有趣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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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踱步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福伯適时地上前,为他续上了一杯温水。
    “此地,济南国。”中年男子端起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没有离开苏越,“我,是本国国相,曹操。”
    曹操!
    儘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亲口说出时,苏越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是曹操。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北方的魏武帝。那个寧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梟雄。
    难怪有如此气魄,如此疑心。
    苏越迅速压下心中的震动,將头俯得更低:“小子苏越,拜见曹府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震惊,没有崇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的名字。
    这种过度的平静,反而让曹操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似乎……並不意外?”
    “府君威仪,非寻常人物。小子愚钝,不敢妄加猜测。”苏越的回答滴水不漏。
    曹操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敢妄加猜测。”他將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很聪明,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可越是聪明,就越是可疑。”
    曹操的语气转冷:“你这身本事,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手。为何偏偏流落到我济南,还刚好失忆?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西园的袁本初?还是京里那位何大將军?”
    他口中说出的名字,代表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权力格局。
    袁绍,何进。
    这是一个局。苏越瞬间明白,从他踏入这个书房开始,他就已经身处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考场之中。算帐是第一关,考验的是业务能力。而现在,是第二关,考验的是他的身份和立场。
    答错了,就是死。
    “府君。”苏越抬起头,目光坦然,“若小子是他们派来的细作,此刻应该做的,是极力隱藏自己的能力,装作愚笨,以求长期潜伏,而不是用这种必然会引人注目的方式,来博取府君的注意。”
    “哦?这么说,你是故意显露自己的本事了?”曹操的兴趣更浓了。
    “是。”苏越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
    “因为小子想活下去。”苏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有价值的人,还能活得好一些。”
    这是一个最真实,也最朴素的理由。
    在乱世之中,一个没有身份背景、没有宗族庇护的年轻人,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就必须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將自己那点超越时代的会计学知识,当成了唯一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赌此时的曹操是一个唯才是举的梟雄。
    好在,他赌对了。
    曹操定定地看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想活下去!还想活的更好!”
    笑声在书房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福伯躬著身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曹操止住笑,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苏越,“我姑且信你一次。”
    “但是,光会算一本烂帐,还不够。”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想在我这里活下去,活得好,你得证明,你的用处,不止於此。”
    曹操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身穿皮甲,腰悬环首刀的武將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步履之间带著一股金石之气。
    “府君。”他进来后,先是对曹操抱拳行礼,隨后目光扫过跪坐在地的苏越,以及那散落一地的竹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陈让,你来了。”曹操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事情办得如何?”
    “稟府君,城西的刘主簿已经下狱,从他家中搜出贪墨的粮引三十七份,另有金饼五枚,布百匹。”陈让的声音洪亮,带著一丝煞气,“他手下的几个仓吏也都招了,平日里以少报多,以陈换新,剋扣军粮,罪证確凿。”
    “杀了。”曹操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陈让没有丝毫犹豫。
    苏越跪坐在一旁,听著他们的对话,心中悚然。果然不愧是曹操,当真说杀就杀。
    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到苏越身上。
    “你听见了。我这济南相府,別的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也不缺烂帐。”
    他站起身,走到苏越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片写著表格的木牘。
    “你这个法子,叫『一目了然』,是么?”
    “……小子隨口胡言。”苏越谦卑道。
    “不,这个名字很好。”曹操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我就喜欢一目了然。”
    他转身对陈让说道:“陈军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越,一个算学奇才。他说他能让天下所有的帐目,都变得『一目了然』。”
    陈让闻言,再次打量了苏越一番。他的眼神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审视和不信任。一个文弱书生,也配称“奇才”?还敢口出狂言,让天下帐目一目了然?
    “府君,此人来歷……”陈让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
    他低头看著苏越,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你便入我相府,为仓曹掾属,主掌仓谷簿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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