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重庭院,苏越才意识到这座府邸的规模远超他的想像。
    迴廊曲折,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沿途遇到的僕役和侍女无不低头垂手,快步走过,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押送他的兵士步伐整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们身上的皮甲经过桐油处理,呈现出暗沉的黑色,腰间悬掛的配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
    这不是家丁护院,而是真正的官府兵马。
    这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府君”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这至少是一位郡守,或者级別更高的州官。
    福伯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僂,但每一步都迈得极为稳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和苏越说一句话。
    苏越被带到一处书房前。
    书房的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两名身材更为魁梧的卫士按刀侍立在门口,他们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苏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福伯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府君,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书房內传出。
    押著苏越的两名兵士鬆开了手,但依旧站在他身后,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越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麻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內很宽敞,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两侧墙壁是顶到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竹简和捲轴。
    房间的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木案。
    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名身著玄色深衣的青年男子,正俯身在地图上,一手按著图卷,一手拿著一支硃砂笔,似乎在標註著什么。
    他头戴进贤冠,腰挎长剑,面容清癯,頜下留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虽然没有抬头,但苏越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越站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身后两名卫士的存在感如同山峦,压得他脊背发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於,那支硃砂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圈。
    中年男子直起身,將笔搁在砚台上,这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苏越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福伯的锐利,没有卫士的警惕,初看之下甚至有些温和。
    但当苏越与之对视时,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抵他內心深处最隱秘的角落,让他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慄。
    “福伯说,你会算数。”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是。”苏越躬身,头垂得更低。
    “你还说,你能为我清点府库,核算钱粮。”
    “是。”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绕出木案,缓步走到苏越面前。
    他比苏越略矮一些,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苏越感觉自己正在仰视一座高山。
    “抬起头来。”
    苏越依言抬头。
    中年男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苏越心臟猛地一缩。
    这是一个陷阱。
    说知道,是撒谎。说不知道,又显得愚钝。
    他脑中念头飞转,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子愚钝,只知您是此地府君。”
    中年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讚许还是讥讽。
    他转过身,对福伯道:“去仓曹,把上月入库的粮帐取一捲来。”
    “诺。”福伯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中年男子没有回到案后,而是在房间內缓缓踱步,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剑柄上的纹路。
    苏越的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心中愈发紧张。
    这位府君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看似隨意,却仿佛隨时都能爆发出雷霆之威。
    很快,福伯回来了。他手里捧著一卷沉重的竹简,双手呈给中年男子。
    “府君,这是上月庚仓的入帐简。”
    中年男子接过竹简,隨手拋在地上。
    “哗啦”一声,编联竹简的绳索似乎有些鬆散,几片竹简散落开来。
    “你不是说会算数吗?”中年男子指著地上的竹简,语气平淡,“算算这卷帐,总数是多少。”
    苏越看著地上的竹简,没有立刻去捡。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算术题。
    他躬身道:“请府君赐笔、墨、算筹。”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对门口的卫士示意。
    一名卫士很快取来了一个小木盘,上面放著一支半禿的毛笔,一方乾涸的砚台,还有一小捆长短不一的竹製算筹。
    东西很简陋,显然是隨手找来的。
    苏越没有在意。
    他在木案旁的地面上跪坐下来,將竹简一一拾起,按照上面的编號重新整理好顺序。
    这个过程中,他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復。
    他將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用那支禿笔慢慢研磨。
    墨汁的香气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心。
    他没有急著去动算筹。
    他將竹简在面前一字排开,目光从右到左,逐片扫过。
    竹简上的字是汉隶,笔画古朴,记录著一笔笔粮食入库的信息。
    某日,某乡,某户,上缴粟米多少石,多少斗。
    字跡潦草,数字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涂改的痕跡。
    但是他能看懂。
    这是一本乱帐。
    苏越没有直接用算筹进行加总。
    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开始画表格。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列表格,表头分別写上“入”、“出”、“存”三个字。
    当然,这卷全是入帐,所以“出”这一列是空的。
    他没有使用这个时代通用的竖行书写,而是採用了横向列表的方式。
    他將每一笔入帐的来源、日期、数量,都用更小的字,清晰地誊抄到表格的“入”一栏下。
    每一个数字,他都用標准的汉代官用数字“壹、贰、叄……”重新书写,杜绝了潦草字跡可能带来的误判。
    这个举动,让一旁站立的府君和福伯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记帐。
    它看起来……异常的清晰。
    苏越心无旁騖。
    他將所有的帐目誊抄完毕,然后开始使用算筹。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为稳健。
    加、减、进位,一捆小小的算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书房里只剩下算筹在木盘上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越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木牘上的最终结果,又低头覆核了一遍竹简上的原始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始终在观察他的府君。
    “启稟府君,算完了。”
    “总数几何?”
    “此卷竹简,共记录入粟一百二十四笔。若按简上所书,总数应为三千七百八十二石。但……”苏越顿了一下。
    “但什么?”中年男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简上有三处涂改。第一处,『柒』字下面有摩擦痕跡,似被改过,此笔帐目来自东乡李户,若为『壹拾』,则前后帐目逻辑更为通顺。第二处,『玖』字写法与通篇不同且位置有些不对,疑为后人添加。第三处……”
    苏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將那几片有问题的竹简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若扣除这三处疑帐,实数为三千六百九十二石。帐面与实数,差了九十石。”
    他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福伯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算出了总数,还找出了帐目中的猫腻。这种眼力,寻常的仓吏根本不具备。
    中年男子缓缓走到苏越面前,低头看著那片写满数字的木牘。
    他看的不是最后的总数,而是苏越画的那个表格。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越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你这个记帐之法,叫什么名堂?”
    “……小子隨意思索,未有名称。只觉如此分列,一目了然,不易出错。”苏越谨慎地回答。他总不能说这叫复式记帐法的雏形。
    “一目了然……”中年男子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让整个书房的压抑气氛都鬆动了几分。“好一个一目了然。”
    他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呛啷!
    长剑出鞘,声音清越,像一道冰冷的电光划破书房的沉闷。
    苏越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一抹寒光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剑刃冰冷,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能嗅到剑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是铁锈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福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原本微微佝僂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我再问你一遍。”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剑刃的锋利和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你是谁?”


章节目录



神级会计在三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神级会计在三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