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听得一脸好奇,任由马吉翔在跟前眉飞色舞地讲著。
    这马吉翔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手舞足蹈不算,语气还抑扬顿挫,端的是精彩极了!
    “陛下,您是不知啊!那张学士单枪匹马闯了敌营,朗声道:『吾乃张太岳曾孙,奉陛下圣命前来监军!』”
    马吉翔声调扬了几分,眼神里满是夸张,“当时整座军营被他这一声喝,竟静得落针可闻!那陈曾禹带著部下,从帅帐里踉蹌著奔出,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张学士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朱由榔莞尔一笑。
    马吉翔这话十成里有五成掺了水分,可架不住说得这般活灵活现,著实逗人。
    这说的哪是个学士啊!
    这不是当阳长坂的张翼德吗?
    近来李成栋兵锋日近,他心中焦虑一日重过一日,阁老们与皇后都私下念叨,说他这几日笑容越发少了。
    眾人虽瞧不上马吉翔这般巧言令色,可若能让陛下宽宽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了,马卿。”朱由榔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语气平和,“拣要紧的讲。”
    马吉翔连忙收了夸张姿態,躬身敛了敛神色,清了清嗓子续道:“新兴侯尚未赶到时,那张学士在营中不过一两日,便挑得雷时忠与陈曾禹互生嫌隙,斗得难分难解!
    两人都信了,朝廷要空出一个总兵的位置来——曹志建还在外面剿匪,胡执恭又一直跟在张学士身后,一心想谋个入京的差事。
    等新兴侯带兵赶到,那三人兀自不敢置信,还愣在原地琢磨呢!”
    听到这里,朱由榔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赞三声“好”:“张学士果然有手段!待他回肇庆,马卿,你即刻来报,朕可等不及要召他隨侍左右了!”
    正当朱由榔心情舒朗了不少时,內侍急匆匆来报:“陛下,庞公公到了!”
    朱由榔听闻这话,当即从御座上两步迈下,动作急得马吉翔伸手去扶都没来得及。
    转眼之间,年轻的天子已抬脚跑出殿外,回头还喊著:“马卿速来!”
    瞧著往日还算端庄、此刻却这般跳脱的皇帝,马吉翔也只能连忙跟上。他气喘吁吁追上时,本想提醒一句“陛下当顾天子威仪”,可朱由榔脚步不停,压根拦不住。
    殿外廊下,庞天寿正领著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走来,正是此番带队的保罗?费雷拉。
    望见身披黄袍的朱由榔,他当即扯了扯身旁之人,自己“噗通”跪倒,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费雷拉却只是微微躬身,单膝点地行了个西洋礼节。
    朱由榔哪顾得上这些?
    他如今屈居肇庆一隅,自顾不暇,哪有底气强求异邦人行全礼。
    当即上前亲手扶起庞天寿,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庞公公,朕可算把你盼来了!”
    朱由榔与庞天寿此前並未谋面,可这位太监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
    他歷事崇禎、弘光、隆武三朝,在隆武朝时便已是司礼监大太监,如今更是带著数百葡萄牙兵马来投。
    这无论对內廷稳定,还是对接下来的战爭,都是给永历朝小朝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更何况朱由榔深知,庞天寿的忠心与才干皆是上上之选,尤其外交手腕不俗,日后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三宝太监般的人物。
    庞天寿被天子亲手搀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受不起这般礼遇!”
    一旁的保罗?费雷拉则好奇地打量著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
    他早已知晓大明如今的窘境,可亲眼见到这偏安一隅的永历朝,依旧能聚起数万军民,心中不由惊嘆这个东方帝国的恐怖。
    “如何受不起?”朱由榔拉住庞天寿的衣袖,语气热切,“庞公公,朕等你许久了!来,隨朕入殿细说!”
    马吉翔刚追到殿门口,便见朱由榔拉著庞天寿,兴冲冲地又进了殿內,那葡萄牙人亦紧隨其后。
    庞天寿躬身侍立在朱由榔身侧,逐一为他细说带来的人手与武器。
    令他暗自诧异的是,这位年轻天子竟似都有所知晓。
    无论是燧发枪、火绳枪的差別,还是弗朗机炮的优劣,朱由榔都能道出几分门道。
    这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来肇庆之前,便已有人向他提及城中变故,可他起初半点不信。
    这位前监国桂王的性子,他早有耳闻,如何会突然变得这般有帝王之像?
    可如今亲眼见皇帝对火器如数家珍,又见马吉翔对其恭敬顺从,再回想肇庆內外热火朝天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心中不由愈发振奋。
    朱由榔比他更显兴奋。
    这三百葡萄牙人带来的,虽以火绳枪为主,燧发枪不过数十把,但有燧发枪便已足够,能打退李成栋,这些枪械未必不能仿製。
    更难得的是,他们不光带来了弗朗机炮,竟还运来了红夷大炮。
    虽说两者皆为西洋所造,多出自葡萄牙匠人之手,可寻常所说的红夷大炮,皆是重达数千斤的重器。
    这葡萄牙人当真是给力,竟能將这般庞然大物运到肇庆来。
    別看只有这两门,关键时刻,足能救命。
    那葡萄牙人不通中文,朱由榔当即对庞天寿道:“你替朕谢过他们的若昂国王。”
    他依稀记得那位復国的葡萄牙国王名號,却记不清具体是“几世”,只含糊提了名字。
    那葡萄牙人听闻后,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庞天寿连忙翻译:“陛下,他说您竟知晓他们的国王,深感荣幸。”
    朱由榔笑了笑,並未多言,转而看向庞天寿,语气郑重:“庞公公,你既来了,朕便有一事託付。王坤已死,內廷之事,朕全权交由你打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还望公公莫要推辞。”
    事关內廷任命,本就是天子独断之权,朱由榔无需与阁老、皇后商议。
    更何况庞天寿此番带来西洋兵將,立下大功,且他在隆武朝时便已是司礼监大太监,如今復任此职,本就是名正言顺。
    庞天寿不敢推辞,躬身叩首:“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打理好內廷诸事!”
    亲眼目睹这位年轻天子的模样,他心中暗嘆,陛下虽瞧著尚有几分稚嫩,行事偶尔略显莽撞,可那份待人的热忱与处事的果决,已然透著人君气度。
    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崇禎、弘光、隆武三朝先帝,已是强出太多。
    朱由榔满心欢喜,正想拉著保罗?费雷拉,问问欧罗巴的风土人情。
    却见殿外一人快步闯入,连通传都无,廊下侍卫想拦,却被他挥手推开,连传都未通——竟是平日最是守礼的瞿阁老。
    他刚扬起笑意要打招呼,瞿式耜已然走到跟前,神色凝重得嚇人,躬身便稟:“陛下,广州,已为李成栋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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