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看著急急慌慌跑进殿里、连帽子都歪了半边的马吉翔,忍不住低笑一声:“马卿,你来的正是时候。”
    “陛、陛、陛下!”马吉翔舌头打了结,眼前的景象实在超出他的认知,却也一眼看出丁魁楚的境况不对。
    朱由榔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马卿,去,把你的刀架到元辅脖子上。”
    马吉翔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腰间本就佩刀,此刻却手按刀柄,看看丁魁楚,又瞧瞧皇帝,一时进退不得。
    朱由榔的声音陡然沉厉:“马卿,莫非你想被刀架在脖子上?”
    若是换作文臣,这般威胁怕是早有朝臣出头劝諫。
    可马吉翔是锦衣卫武官,文臣本就与锦衣卫不对付,加之他素来没什么人缘,殿內眾人只冷眼旁观。
    甚至还有的暗自思忖,眼前这般果决狠厉,恐怕才是这位陛下的本性吧?
    只是为何到这个时候,皇帝才发了这份狠心?
    莫非是看到自家数百年基业即將毁於一旦,心中急了?
    朱由榔心里自有盘算,马吉翔若能乖乖做条听话的狗,他便愿意留其性命。
    毕竟他清楚,朝堂之上,必须悬一把剑在眾臣头顶。
    这把剑或许不够锋利,或许有诸多瑕疵,但有剑与无剑、用与不用,终究是两码事。
    马吉翔恰好能当这把剑,看起来也还算得用,这便足够了。
    他並非要搞什么文字狱、白色恐怖,只是不愿赌人性之善。
    而马吉翔这样人人痛恨、动輒被骂“佞臣误国”的角色,正是最合格的靶子。
    出了差错,群臣只会迁怒於他,绝不会把过错算到自己这个帝王头上。
    是心照不宣也好,是就如此单纯也好。
    这样的人,总归是有些用的。
    见马吉翔迟迟不肯动手,门口侍卫当即半转过身,长刀半抽出鞘,寒光乍现。
    马吉翔听得身后刀与鞘的摩擦声,心头一紧,咬牙抽出佩刀,手腕抖得厉害,刀背蹭到丁魁楚脖颈时,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他怕丁魁楚,更怕眼前的皇帝真让他动手杀人,刀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往下压。”
    丁魁楚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更铁青了。
    朱由榔瞥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丁阁老,莫非还在等陈总兵来救你?”
    丁魁楚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至极的笑,冷哼一声:“陛下,此时胜负犹未可知。”
    朱由榔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殿內朝臣个个噤若寒蝉,再傻也清楚这时候插嘴实在没眼色,只会惹祸上身,谁也不愿多言。
    即使眾臣早已饿得腹中打鼓,却不敢有半分异动。
    终於,吴万雄押著被捆得结实的陈邦傅,大步流星闯进殿来。
    陈邦傅脑袋耷拉著,髮髻散乱,脖颈沾著尘土,狼狈不堪。
    吴万雄单手拎起他,狠狠掷在金砖地上,隨即“噗通”跪倒参拜:“陛下!臣已擒获丁魁楚同党陈邦傅!其部眾已被焦总兵缴械,焦总兵隨后便到!陛下若有其他吩咐,儘管吩咐臣!”
    他语气急促,带著几分气喘,话说得略显磕巴,却难掩意气。
    丁魁楚见陈邦傅被擒,脸色又灰败了几分,身子微微晃了晃。
    陈邦傅则在地上扭动著身子,脖颈青筋暴起,满眼怨毒地死死瞪著丁魁楚。
    殿內不少朝臣悄悄交换眼神,脸上悄然鬆了口气,更添了几分喜色,大局已定。
    苏聘手下那千把人,如今早已成了无根之木,再也无力影响局势。
    果然,李明忠此刻也手提苏聘,顺手便將人狠狠掷进殿內。
    沉声稟道:“陛下,苏聘麾下,见主將被擒,已尽数归降,无人敢反,臣已命人看押,听候陛下发落!”
    见状,方才还硬撑著站立的丁魁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这位几个时辰前还权倾朝野的阁老,此刻竟无一人上前搀扶,就这般狼狈地瘫在地砖上。
    王坤见局势彻底崩塌,早已涕泗横流,口中胡言乱语起来。
    他分明感受到朱由榔眼底的杀意,忙哭喊:“陛下!陛下!奴婢一时糊涂,从未背叛陛下啊!自入宫以来,陛下衣食住行皆由奴婢照料,奴婢绝无二心!”
    朱由榔只淡淡瞥了李先哗一眼。
    李先哗嘿嘿一笑,抄起刀柄,狠狠抽在王坤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王坤瞬间被抽懵。
    刚要喊疼,又被李先哗將刀柄塞进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由榔走到李明忠面前,李明忠见状赶忙拳躬身,双手恭恭敬敬將一本帐册呈到他手中。
    他並未翻看,反倒举起帐册,目光缓缓环视朝堂。
    被他目光扫到的臣子,无不微微缩颈,终於从这位年轻帝王身上,真切感受到了慑人的帝王威严。
    即便是瞿式耜,吕大器这般性子烈的都有些微微皱眉,一时心里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朱由榔踱著步子,目光落回丁魁楚身上,声音冷冽:“丁阁老方才还想与朕谈国事?那朕便与你谈谈!”
    他每走一步,便沉声念出一条:“其一,你剋扣军餉,中饱私囊,致將焦璉部士卒寒冬衣不蔽体、忍飢挨饿,此为虐军,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其二,无需翻阅帐册,朕也知晓你私藏贪墨之银不下百万两,国库空虚、军粮难凑,你却富可敌国,此为巨贪,蛀空大明根基!”
    “其三,你勾结王坤,朋比为奸,蒙蔽圣听、顛倒是非,逼朕弃守梧州,令广东人心涣散、山河震动,此为误国,罪不容诛!”
    “其四,你今日索要尚方宝剑,名为震慑奸臣,实则欲把持兵权、架空朕罢了,此为谋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丁魁楚面前,將帐册狠狠抽在其脸上,纸张纷飞间,厉声质问:“你说你为了国事——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大明?哪一件是为了百姓?哪一件是为了抗清?”
    朱由榔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鏗鏘:“无非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慾罢了!”
    焦璉总算处置完外头诸事,刚踏入殿內,便见朱由榔正慷慨陈词,一时竟有些发懵。
    眼前的陛下神采飞扬,望之竟有几分威仪,与他先前印象截然不同。
    朱由榔瞥见他,微微抬手示意,算是招呼。
    焦璉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默默入列站定。
    就听朱由榔转头看向朱天麟,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朱卿,你且告诉朕,事到如今,还用得著烦请三司会审吗?
    难道要拖上一月两月,等李成栋部兵临肇庆、孔有德部过了全州,咱再按律处置这位丁阁老?啊?”
    朱天麟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朱由榔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连陈邦傅的粗喘都清晰可闻,朝臣们或垂首,或抬眼盯著陛下,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鏗鏘:“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朕若可辅,你等愿辅便辅。朕若不可辅,你等自去无妨。朕便是只剩孤身一人,也是决计要跟建奴拼个你死我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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