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已抵达,又奉瞿阁老之令,焦璉心中便再无半分犹疑。
    他当即下令,带著这三百余成建制的骑兵,绕著陈邦傅的大营开始巡弋警戒。
    此时永历朝廷兵微將寡,骑兵本就稀缺至极,焦璉手下这支部队齐整、能战的成建制骑兵,更是朝廷的宝贝疙瘩。
    恰在此时,吴万雄已押著陈邦傅赶到,当即令本部士卒列阵迎上。
    见此阵仗,陈邦傅手下的三千士卒顿时大乱,营內喧闹声四起,將士们或惊或怒、或慌或疑,各怀心思却乱作一团。
    可在焦璉三百精锐骑兵的巡弋威慑,以及吴万雄本部士卒的严阵看管下,纵有满心躁动,终究没人敢贸然发作,只能在营中焦躁徘徊。
    吴万雄与焦璉这才照面,二人本就素不相识:吴万雄年轻,从未踏足过广西。
    焦璉则常年在广西戍守征战,地域相隔,自然未曾谋面。
    彼此见状,只是略一頷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又开口说道:“焦將军可率骑兵巡营外围,某带大军结阵。”
    焦璉只是低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算是认可吴万雄之意。
    被押在阵前的陈邦傅已是彻底慌了神,瞥见焦璉,当即挣扎著急声哀求:“瑞庭兄!我与你素有旧交,绝非反贼!此中必有误会,还望你念及往日情分,为我分说一二,留我一条性命!”
    说起来,当年靖江王之乱,真正的首功本是焦璉。
    是他率先打开城门、斩杀叛贼,擒获靖江王,连瞿式耜都亲口赞他“功居第一”。
    可陈邦傅却暗中贿赂两广总督丁魁楚,硬生生將这份头功窃为己有。
    此事焦璉一直心知肚明,只是为了朝廷大局,才硬生生压下怨气、隱忍至今。
    一边是旧识被擒、指为反贼,一边是传闻中皇帝的骤然蜕变,焦璉只觉得心头越发激盪难平。
    至於被押在阵前的陈邦傅,他连一眼都未去看。
    那份被抢功的怨气,终究还是压在心底,未曾消散半分。
    此刻,李明忠已带著麾下狼兵进了肇庆城。
    城中百姓见状纷纷避之不及。
    向来流传“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般阵仗的兵卒入城,任谁也怕遭逢洗劫。
    眼见这些狼兵个个形貌凶悍,百姓们如何能不心生畏惧,爭相闭门躲藏?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这支狼兵的军纪竟好得令人诧异。
    虽称不上秋毫无犯,却绝无劫掠扰民之举,偶尔路过行人时,也不过是做些鬼脸逗弄嚇唬,並无半分恶意。
    这倒教肇庆百姓暗自好奇,不知是谁麾下的兵马,竟能约束得如此严整?
    这便是李明忠的过人之处,也是朱由榔执意要將他收入麾下的缘由。
    论打仗的本事,李明忠算不上顶尖,可练兵、治军的能耐却是一等一的强。
    他麾下士卒向来恪守军纪,从无犯民之事。
    在朱由榔看来,这种难得的纪律性,甚至要胜过疆场廝杀的本领。
    这正是朱由榔为何让李明忠来办此事,而非吴万雄的关键。
    吴万雄忠勇刚正、身先士卒,性子也比李明忠更为热血,这毋庸置疑。
    可论及麾下军纪,却远不及李明忠约束得严整。
    丁魁楚府中那笔巨財,朱由榔也清楚未必能分文不少地收缴。
    他不苛求这个时代的军队能如后世般秋毫无犯、不拿一针一线。
    却仍要竭力保全,毕竟这是做事的大钱,是支撑他立足肇庆、抗击清军的根本。
    唯有將这笔钱尽数收缴,他才有底气守住肇庆。
    若真如史载那般,丁魁楚藏有四十余船財宝,这笔钱便是砸,也能砸垮李成栋麾下的清军!
    殿內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朱由榔与朝臣们各怀心思,默然肃立。
    忽闻殿外人声嘈杂,兵刃交击之声刺耳,堂內诸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朝服,一颗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数十名侍卫疾步冲殿而入,朱由榔瞥见李先哗暗中点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鬆弛。
    几位胆大的大臣按捺不住,上前厉声呵斥:“尔等怎敢擅闯大殿,殿前喧譁,成何体统!”
    说辞无非是循规蹈矩的礼法之言。朱由榔目光扫过那些出声的大臣,心中並无厌弃。
    他清楚自己手下的朝臣早有三派,一派是死战不降之辈,或许有党爭之心、私念作祟,却绝无降清之意,占了朝臣的大半,朱由榔只想让他们满脑子只剩抗清二字。
    一派是意图归隱山林、不为清廷效力之人,他要做的,便是打消他们的退念,逼他们踏上死战之路。
    最后一派是彻头彻尾的投降派,对此,朱由榔只有一个念头——斩尽杀绝。
    无论朝堂上有何种声音,他只有一条铁律,他与满朝文武,爬也要爬在抗清路上,死也要死在抗清途中。
    不抗清者,便是国之罪人,死不足惜。
    毕竟吃朝廷俸禄、居朝堂之位,当国难当头,退缩避战与叛逆何异?
    似是得了李明忠的事先嘱託,入殿的侍卫並未与李先哗多言。
    目光先扫过朱由榔,见圣体无恙,领头者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唱喏:“臣等参见陛下,恭问圣安!”
    朱由榔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辛苦诸卿。劳烦四散开来,各守殿內外要地,谨防奸人趁机作乱。”
    侍卫得令,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数人迅速围拢,將丁魁楚死死看住,刀锋暗指其要害。
    另有两人快步上前,侍立朱由榔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內。
    余下几人则转身疾步出殿,直奔远处宫院而去,显然是奉命护住皇后一行。
    朱由榔心中暗赞,李明忠果然心思縝密,这般危急关头,竟还不忘周全后宫,虑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一旁的李先哗终究是微微鬆了口气,悄然攥紧的刀柄缓缓鬆了松。
    他年纪尚轻,却要扛下这般关乎国祚存续的大事。
    先前强撑的镇定之下,实则早已心潮翻涌,此刻虽稍缓,额角仍沁出细密的冷汗。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凝重。
    朝臣们或垂首屏息,或偷眼打量被围的丁魁楚与端坐御座的朱由榔。
    人人心头都压著一块巨石——此番举动究竟是成是败?
    是能稳住危局、凝聚抗清之力,还是会引火烧身,让本就飘摇的小朝廷陷入更糟的境地?
    每一秒的沉默,都似在煎熬,所有人都在等待那最终的结局。
    马吉翔脚步踉蹌,慌慌张张衝进殿,全然没顾上门口侍卫面生,甲冑也和禁军制式不一样。
    他“噗通”一声一头磕在地上:“陛下,出事了!”
    抬眼瞥见殿內侍卫围定丁魁楚、剑拔弩张的模样,他脸色骤变,剩下的话瞬间憋在嗓子里,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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