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过,而后就是林景行並不多么感兴趣的,走亲戚,拜年问好了。
    嘈杂又热闹的氛围里,时间似水流。
    很快就是正月十六元宵节之后了。
    节日的喧囂还未彻底散去,但林家所有人都无暇去回味。
    盖因今日有家里顶顶重要的事。
    林景行要去县学读书了。
    鸡叫头遍,家里人都起来了。
    马氏拿出精心缝製衣袍七手八脚的套在还迷瞪著的林景行身上。
    口中絮叨嘱咐:“娃儿,去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莫要和其他人起口角,出门在外莫要爭强…有花钱的地方別省著,不然会叫人看轻了,天气冷,阿娘给带的褥子去了就铺上,早晚要记得添衣,吃食上不要太节省…”
    马氏没有什么远见,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几次,她没想过儿子多么出息,也没盼著他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她只单纯希望自己么儿和和顺顺的,莫要受什么磋磨就好。
    此去学堂也是一样,读不读的成她不在意,只希望不要受了委屈。
    林景行没有丝毫不耐,句句回应,心中热乎乎的,如此纯粹的关心与呵护是前世从未体会过的,一时有些眷恋。
    “阿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我都是大人了。”
    马氏欣慰,但离別的愁绪只够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瞎说,十一岁的娃娃,大汉个啥?你看,腰都没有…”给林景行系上腰带,顺势掐了一把。
    马氏帮著把头髮挽好,戴上方巾帽子,拍了拍林景行的肩膀;“去镜子里瞧瞧,看合不合身。”
    “成。”
    家里以前是没有镜子的,这是家里条件好了,昨个家里人一起去逛灯会时买来的,不大,半尺大小的圆镜。
    把镜子立在桌上,走到远处,刚好可以照到身上的衣衫。
    镜中人,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五官还未长开,难掩少年青涩,但还是能看出是个上乘长相。
    头戴黑色方巾帽,身著灰白交领右衽长袍,饰有黑色镶边,腰间系黑带,下著黑裤,脚穿黑鞋。
    只瞧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翩翩少年郎,儒雅俏书生。
    王氏这时也拿著亲手缝的厚布书包走了进来,过来扒拉小狗崽似的,把林景行扒拉著转了几圈,看了个仔细满意点头:“嘿,你还別说,这一打扮,景娃子就跟那唱大戏的小郎君一样好看,这相貌,以后说亲咱就不用操心了;去县城了眼睛擦亮,书读不读得通不要紧,给阿奶哄个大户人家的俏小姐回来当孙媳妇,到时候生个重孙子指定更好看。”
    眼看话题越聊越歪,林景行慌忙接过书包,跑外头看阿爹阿爷收拾东西。
    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四十里路,日日赶回来是不大可能的。
    家里一致决定到时让他住在县学里的校舍。
    出了堂屋,发现阿爷已经將牛车装好了,正等著呢。
    牛车上鼓鼓囊囊装满了包袱,前边只留了块巴掌大小的位置,是给林景行坐的。
    林全德背上还有一个背篓,里面是笔墨纸砚,还有四本已经翻看的稍稍卷边的书。
    老爷子今天特意颳了鬍鬚,头髮梳得十分顺溜,衣服齐齐整整,与平日里的隨性大不相同。
    “收拾好了那就走。”
    直到爷孙俩牵著牛车出门,家里的剩下几个人都没有出门来送。
    估摸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氏才低头闷闷的拿著针线活,就那么拿著,也不做,良久,一滴眼泪啪嗒砸在灰白色的麻布上,晕开了一大坨。
    王氏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低声诵念,专注而虔诚。
    林长盛在工房里点著油灯,烦躁的翘著木板上几个刚刚钉歪的钉子。
    三人都自觉的找事情做,这样才能让他们稍稍从愁思里抽离出来,不去想日日在身边十一年的儿子突然的分別。
    小丫头林阮阮,一家人默契的没有叫醒她。
    天色朦朧,林景行坐在牛车上,连连回了几次头,始终不见人影,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小心最上面的那个包裹,里面是六礼束脩,別压到了。”
    林全德牵著牛车走在前面,林景行只能看见佝僂却让人心安的背影。
    “知道了。”
    弱弱的回答淹没在呼啸的寒风里。林全德不知道是否听见了,没有回话。
    以往爱讲故事,活泼好动的小老头,这会儿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了,一路上沉闷的像村口的老榆树。
    一车一牛两人就这么安静的行进著。
    “就是这个书店,上次你要的纸就是从这里给买的。”临近县学旁边的书店,老爷子第一次开口。
    林景行念出了店名:“祥云书店。”
    “原来是祥云书店啊,阿爷我就认得个云子,还是乖孙厉害。”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牛车在青砖院墙围著的院子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住了脚。
    红漆木构,飞檐翘角;门楣悬“河州书院”黑底金字匾额;两侧立柱掛著黑底金字楹联,上书:
    【负笈而来折桂终须勤礪剑
    横经以对焚膏犹待早栽兰】
    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台阶由灰色石块铺就,古朴典雅。
    天微微亮,许是还未有人造访,大门紧闭。
    林景行下车,林全德將牛车拴到旁边县学备下的棚子里的木桩上。
    爷孙俩仔细整理了著装,林全德把鞋脱下,从怀里取了个帕子,把沾染的泥土擦拭乾净,重新穿上。
    才拉著林景行,踏上了书院门口的台阶。
    “噔噔噔。”
    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门,而后退后一步安静恭候。
    “吱嘎—”
    木门打开,从內里探出一脑袋,是个穿著素色衣袍的年轻小廝。
    “来求学的?”看两人衣著模样,小廝猜出了身份。
    林景行躬身作揖:“正是,劳烦通稟一声。”
    林全德低著头,跟著点头,態度谦逊到卑微。
    小廝跳到一边:“不敢当,我只是书院干杂活的僕役,不敢当此一礼。山长说了,求学的可直接带去礼堂。天气冷,二位请进,我带你们去见过山长。”
    “有劳了。”
    跟著小廝过了欞星门,就见泮池与泮桥。
    源自周礼——诸侯之学有泮水。
    新入学的学子要绕泮池而行,然后过桥,称为“入池”,是欢迎学子入学的礼仪,有鱼跃龙门,学海无涯之意。
    林景行还未见过山长,不算是县学的学生,因此小廝只是介绍了几句,带著两人从旁边厢廊走。
    两人不敢乱看,目视前方,轻著脚步,表情肃穆的跟隨著。
    又过了一道月亮门。
    来到了学院最高的建筑旁边。
    “这是礼堂,里面供奉的是孔圣人等先贤,山长就在里面,请进吧。”


章节目录



布衣宰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布衣宰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