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林景行便被叮叮噹噹敲木头的声音吵醒来了。
    看外边天色,刚刚擦亮。
    虽有意赖床,可敲敲打打的声音过於磨人,只好认命起床。
    出了门,就闻见淡淡的土香燃烧的香味,不用猜,是阿奶每天例行供养祭拜菩萨搞出来的。
    家里困难,这香倒是从未断过。
    林景行脑袋昏昏沉沉的,心情並不怎么好,昨夜想了许久,都未想出切实可行的赚钱方法,难免心中颓废。
    愣愣的从灶房打了一瓢冷水,倒在盆里,正要开始洗漱。
    被从堂屋礼完佛出来的王氏看了个正著:“哎呦,你这虎孩子,昨个落水才好,今个就拿冷水冲脸,冻不死你。”
    阿爷听到嚎叫,披著衣服,从屋里小炉子上提出一壶烧得半开的水,快步走出来,掺在盆里,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乖孙,洗脸吧,天气凉,要用热水就到爷屋里提。”
    “知道了,谢谢阿爷。”
    “这娃,哪里学的酸词,和家里人说什么谢谢?”老爷子嘴上嫌弃,表情却做不得假,乐呵呵的提壶往堂屋走,还捏著嗓子学了一句:“谢谢阿爷~”
    林景行无奈一笑,暗自腹誹:“老小孩。”
    早饭依旧是菜里掺点廉价的杂麵,熬成的糊糊,没有油水。
    说是加盐了,但林景行尝了一口,似有咸味,又好似没有,尝不真切。
    饭还未吃完,县里的衙役突然上门了。
    他爷是因伤退伍老兵,他大伯是阵亡士兵,除了家里十亩免税的屯田,县衙发放有优待金,每年都发放五十斤白面,五斤食盐外加五钱银子。
    往年都是年末送来,今年不知怎的早了一些。
    送来的衙役和老爷子认识,往常来时都是和林全德攀谈几句。
    今个却是情绪低迷,几次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隱。
    这般作態,莫说老爷子了,就连一向沉闷的林长盛,也觉出不对来。
    “老弟,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也好早拿主意。”林全德空前严肃,目光灼灼的望向衙役。
    衙役把倒上来的水抿了一口,才把坏消息说了出来:“你家前些年替役的那人,到年纪了…”
    “『勾军』的人这几日就到了,你们准备一下吧。”
    平静的早晨,因衙役带来的消息,变得沉闷。
    衙役离开许久,一家人还愣愣围在堂屋里,个个愁眉苦脸。
    林景行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心中亦是烦闷无比。
    直到此刻,他这才发觉,家里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不堪。
    他早该想到的,他家处於边境,爷爷是当兵的,大伯也当兵身死。
    再结合河州卫等军政管理制度,不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军屯制度吗?
    先前和阿爷的谈话里就有提及,他却是没有过多在意。
    前世读歷史书时,他確实认为军屯制度是个稳固边境,保证兵源,减少军费开支的好办法。
    可现在自家成为军屯制度下被抽籍的军户家庭时,他却是对此政策痛恨无比。
    他家祖上本来是自愿入伍,混一口饭吃,没想到朝廷一个军屯制度实行下来,他们这些自愿的的人立马被强制自愿,划为军籍,家庭划为军户。
    军屯制度下,军籍世袭,军户家中男丁需世代参军,爷死父上,父丧子替,直系绝而旁系征,直至直旁系男丁死绝,彻底绝户,军籍才会从黄册上被消去。
    在此期间,除非在军中立了大功,或者后代有人得到举人以上功名,得到特赦,否则就是断子绝孙的下场。
    好在现在边境安定,朝廷放鬆了这一规定,不是必须需要自家人参加,出钱购买奴僕或者僱佣其他人替役也被允许。
    七八年前大伯的死讯传来,卫所来人需要再次徵召家中男丁,老爷子不忍儿子上战场送死,便东拼西凑出来些银钱,僱佣了一个老鰥夫去替役,如今老鰥夫却是到了五十岁退役的年纪了。
    说来也是倒霉,七八年前退役年龄是六十,结果近几年改为了五十。
    本来僱佣去的老鰥夫还能撑十年,结果一纸政令,生生少了十年。
    他老林家这运气,真是倒霉透了。
    老爷子拿火钳一下一下挑著火盆里的柴薪,皱眉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我把羊拉去集市上瞧瞧。”
    家里仅有几百文现钱,买一个奴僕替役至少需要五两银子,如今只能將家里的羊卖了,才能凑上。
    林景行见阿爷要起身,连忙拦下:“阿爷,这钱不能都由我们出。”
    一家人听到他的话,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林全德坐下来,示意他继续说。
    “应该让二伯他们拿大头,不够的我们再补上。”
    “那个混帐玩意怎么会出钱呢,景娃子你说胡话呢?”其他人还未说话,王氏就先发出质疑。
    自家儿子自己最清楚,老二是个白眼狼,让他出银子,莫说现在已经分家,就是以前一起过活时都断无可能。
    林景行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依据:“抽军抽男丁,咱家男丁里,阿爹伤了胳膊,我年纪还没到,最有可能抽去的就是年纪合適,身体健康的二伯,这种情况下,他要是不想去当兵丁,肯定会拿钱出来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王氏眼睛一亮,猛一拍大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就该让那白眼狼把钱都拿了。”
    老爷子和马氏也是轻轻点头,眼中闪著意动的光。
    只有林长盛面露为难,似有不忍:“这…不好吧,毕竟是自家人,要不一家一半?”
    “闭嘴,就你会当好人,看来胳膊断得轻了!”王氏听这话,瞬间火了,蹭一下站起来,把凳子都掀飞出去,扯著嗓子开骂“还没景娃子脑袋好使,看来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老二把老两口的心伤透了,王氏已经没拿林长兴当儿子了,照她说,要不是自家老爷子不答应,她一个子都不出,让那混帐上兵营吃点苦再好不过,听说已经没仗打了,当兵基本不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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