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明善目睹这般景象,一时间声音都变了调。
    两腿几乎站不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岳明转过来的脸。
    那张脸,
    活脱脱像是刚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双眼睛,
    冰冷死寂,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温度,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明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挥舞著拳头,没头没脑地朝著岳明捶过去,
    但这攻击毫无章法,软绵无力,纯粹是嚇破了胆的垂死挣扎。
    岳明甚至没做太多动作。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攻来的拳峰,
    沾满血污的右拳顺势向前一送,
    带著金刚拳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捣在明善毫无防备的肚子上,
    “呃啊!”
    明善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睛猛地凸了出来。
    这一拳的力量直接穿透了他的腹部,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捂著肚子,麵条一样软软地瘫跪下去,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明善像滩烂泥似的瘫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一股热流猛地从他裤襠里涌出,迅速濡湿了僧裤,染深一片。
    他牙齿咯咯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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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徒劳地“嗬…嗬…”作响,
    那双眼睛死死瞪著岳明的脸,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放大,里面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著,他身体猛地一僵,
    最后那点微弱的抽气声也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扑倒,彻底没了声息,
    竟被活活嚇死了。
    岳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肋下和內腑深处传来的闷痛,
    那是相德最后一记追风掌留下的暗伤。
    喉咙里涌上的那股腥甜味,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脸上黏腻温热的触感,鼻腔里血腥味混著石灰粉呛人气味,还有脚下明善裤襠那滩污渍……
    这一切都像冰冷的刀子,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一想到这一点,岳明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不是因为那二人的惨状,
    而是心里某个一直支撑著他、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念头,彻底碎了。
    他慢慢直起腰,不再乾呕。
    目光落在明善那张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上。
    没有可怜他,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麻木感,像灌了铅一样流遍全身。
    苟活?
    不爭?
    忍让?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拳头。
    这就是世界对他以前那些天真想法的回答。
    退一步……
    似乎並不能换来平安。
    今天,要不是这袋石灰,要不是相德最后出杀招时那一下子的意外,现在倒在这里的,就是他岳明。
    一种叫“觉悟”的东西,冰冷又沉重地在他心里扎了根,挤走了所有其他感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步走向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明善。
    没有话要说,也不需要审判。
    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在推著他。
    他弯下腰,先是拿起木鱼锥,但似乎不太顺手。
    於是那只伤痕累累的拳头,再一次死死攥紧。
    “砰!”
    沉重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四周突然安静。
    只有山风在悬崖边上呜呜地吹著,捲动著那股浓烈得让人不適的气味,
    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还有胸腔里那颗沉沉跳动、仿佛也浸透了冰冷铅块的心臟。
    岳明站在原地,背微微弓著,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肋下和內腑那翻江倒海的剧痛压下去。
    脸上温热的粘稠感,空气中浓烈的腥味,还有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全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个世界,是真的会死人的。
    隨时隨地,都可能死。
    “不能留痕跡。”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异常清晰。
    岳明屈膝蹲下,动作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肢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看著明善那张已经不成形的脸,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几颗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后颈和光禿的头皮上,冰得他一激灵。
    拳头收紧,
    又狠又准地,像捣米一样,重重砸了好几下。
    噗——
    紧接著又是一下,
    再一下。
    更多更密的雨点砸落下来,凉意顺著额角滑下,流进眉弓,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痒。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砸击的节奏,
    直到拳头落下去,再感觉不到任何坚硬的阻挡,
    雨水已经连成了线,模糊著眼前的一切。
    岳明手指精准地探入僧衣的缝隙,
    他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短暂地压过了渐渐密集的雨声。
    剥下明善的僧衣,动作飞快,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他转向相德的尸体。
    目光扫过,同样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块石头。
    蹲下,重复。
    拳头砸下去,直到头骨彻底碎裂变形,面目全非。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只不过剥去僧衣时,手指猛地一顿,
    不是预想中的布料,指腹下的触感截然不同,几块坚硬的小疙瘩硌在湿软的衣料里。
    才能看清內衬夹层里那几块冰冷、坚硬的小疙瘩,
    他立刻抠挖起来,用力將那几块沉甸甸的疙瘩从夹层里扯出。
    是银锭。
    岳明目光扫过相德垂落的手腕。
    一串深色珠子套在上面。
    他一把攥住粗暴地往下捋,入手沉重冰凉,雕纹的凹凸感硌著掌心,
    岳明將银锭、佛珠一股脑塞进怀里,
    最后,他拾起那把木鱼锥。
    木柄被血浸得滑腻,走到悬崖边,手臂猛地一甩,
    木鱼锥脱手的瞬间,一道撕裂布帛般的巨大雷鸣炸响在头顶。
    仿佛天穹被彻底撕开,
    冰冷的雨点骤然变成了倾泻而下的瀑布,
    雨倾盆而下,砸在脸上身上,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瞬间模糊了视线,砸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上了水汽的重压。
    岳明甚至没看清那木鱼锥落下的轨跡,它就被下方翻腾的浓雾雨帘彻底吞没。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两具已经不成形的尸体,又转向一旁陡峭的山崖。
    没有任何犹豫,他先用脚將明善的尸体踹到崖边,然后俯身用力一推。那具软绵绵的身体顺著崖壁翻滚而下,很快就被浓雾和雨水吞没,连落地的声响都被暴雨掩盖。
    他转向相德的尸体,如法炮製。当相德的尸体也从崖边消失时,岳明站在原地,望著下方翻腾的雨雾,仿佛在確认什么。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下来,混著脸上早已乾涸发硬的血痂,淌进嘴角,又腥又涩。
    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沉重得如同披著铁甲。
    脚下的碎石路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
    每一步踏下去,泥水都裹著碎石灌进破烂的僧鞋,冰冷沉重。
    岳明將怀里的银锭和佛珠串死死按在胸前,用身体挡住暴雨的冲刷。
    他没有回头。
    他转身,踏入那条被暴雨彻底淹没的小路。
    脚掌每一次陷入泥泞再拔起,都发出沉重的“噗嗤”声,
    身体剧痛在雨水刺激下更清晰,每次呼吸都牵扯肋下撕裂感。
    冰冷的雨水顺著脖颈灌进岳明的僧衣,冲刷著皮肤上的血污,却怎么也冲不淡心底那片沉甸甸的麻木。
    他没错,
    他只是想活下去。
    *
    *
    炉峰寺占地大,从其他院调来干活的劳役弟子们,要是吃饭睡觉还得从地藏院跑回自己原来的地方,那太浪费时间了。
    所以地藏院临时清出了一些僧舍,让这些弟子暂时住下。
    当然也不会好到那里去,都是二三十人的大通铺,吃饭睡觉都挤在这不大的地方。
    明诚等人被分到的,正是其中一间,
    此刻这间僧舍闷热潮湿,混杂著汗味、饭菜味和湿布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外面下著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下的水流像小瀑布似的掛下来。
    僧舍的门敞著透气,但涌进来的都是带著土腥气的凉风水汽。
    现在正是晚饭时候,
    大伙捧著粗陶碗,围坐在几条长条板凳上稀里呼嚕地喝著热腾腾的菜汤,啃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泥脚印和水渍。
    几个刚换完班的僧人正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费力地脱下湿透、沾满泥浆的僧鞋和布袜。
    那湿袜子被拧成一团,滴滴答答地淌著浑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餿气,隨手就被扔在脚边湿地上。
    旁边人皱著眉挪了挪屁股,但没人说什么,毕竟都习惯了。
    明诚捧著碗,眼睛却一直瞟著门外那片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
    他咽下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菜汤,忍不住开口:
    “话说…明岳师兄还没回来,这鬼天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僧舍里不算大,但附近的几人都听见了。
    “闭上你那乌鸦嘴吧。”
    旁边一个壮实僧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嚼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明岳师兄是什么人?这点风雨算个啥?他闭著眼睛都能从后山摸回来。”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小的僧人接口道,脸上满是敬佩,“师兄那身手,那见识,还用得著你担心?指不定是塌方的地方不好立牌子,多耽搁了会儿。安心吃你的饭。”
    大傢伙儿七嘴八舌地开始调侃明诚,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些。
    虽然岳明才来这劳役队没几天,
    但那一手利落的功夫和沉稳的性子,早就让这些僧人们暗暗佩服。
    没人真觉得他会出事,那份敬仰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岳明无所不能。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这该死的天气,还有更该死的管事身上。
    “狗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就是,管事那老禿驴,心比锅底还黑,明知道后山那鬼地方容易塌方,这种时候还非得让人去立警示牌,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嘛。”
    “妈的,早晚有一天……”
    就在一片低声的抱怨和咒骂声中,门外那白茫茫、哗啦啦的雨幕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顶著瓢泼大雨,艰难地移动著,
    越来越清晰,最终一步踏进了僧舍的门槛。
    “明岳师兄!”
    僧舍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去。
    只见岳明浑身湿透,灰色僧衣紧贴在身上,水珠从光头、脸颊、衣角不断往下淌,脚下匯成一滩水。
    他脸上、手上似乎沾了些泥污,但在这狼狈的湿透状態下,一点也不显眼。
    “师兄,快,快进来!”
    壮硕僧人赶紧放下碗,几步抢上前。
    明诚也机灵地跑去角落,从架子上扯下条半旧的干布巾,又端来一碗一直温著的热汤。
    “师兄,快擦擦,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明诚关切地说,“要不要换身乾衣服?我包袱里还有套备用的,虽然也旧……”
    岳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接过明诚递来的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对於明诚换衣服的建议,他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捧过来的那碗冒著裊裊白气的热汤上,伸出手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碗壁传来的温热感让他的手指舒服了些。
    他捧起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热汤下肚,带来一点暖意。
    “师兄,怎么样?后山那边没事吧?牌子立好了?”
    明觉看他喝了几口,忍不住问道其他僧人也围拢过来,带著关切和好奇。
    岳明咽下汤,抬眼平静地扫过眾人。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疲惫,但语气淡然:“嗯,去了。崖边塌了片土石,路堵了半截。牌子立好了。”
    “看吧,我说什么来著,这破天气算个啥?师兄出马,一个顶俩。”
    “师兄真是厉害,这种天儿来回一趟,换了咱们,怕不是要滚下山沟。”
    “就是就是,师兄这本事,在咱们这儿真是屈才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又开始吹捧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嘈杂而热闹,
    岳明捧著那碗还剩小半的热汤,安静地坐在人群中间。
    他微低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自己湿透的僧鞋上,鞋尖还在滴泥水。
    周围的议论像隔著层雨帘,嗡嗡模糊地传进耳朵。
    他脸上还是淋雨后的疲惫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失了焦点,像在看鞋子,又像穿透了地面望向深处。
    忽然,在这片围绕他的烟火气和崇拜的喧囂中,岳明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瞬间消失。
    他猛地抬头,朝明诚问道:
    “话说,我们的管事师兄…叫什么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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