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鍔峰依旧很高。
    只是胡寒岩的常驻地不在天鍔峰中,甚至不在熙州道院之中。
    灵桥境,神庭之下的最后一个境界。
    不论对於哪一方势力而言,都不愿意看见一位妖族在灵桥境孜孜不倦地向著神庭境奋斗。
    至於这位西北第一大商,左督手下的第一財神爷,除却明白这一点之外,也对自己的资质有清楚的认知。
    若不是左督的恩惠,凝丹境已是他自身的顶峰。
    今日熙州有小雪。
    白昭文撑一柄小伞,自道院洞天中持令牌而出,前往熙州城最大的钱庄。
    似是一点不担心白昭文在熙州城中遇到如同陈十四一般的刺杀。
    前日通知白昭文应去何处的隨从,提前先告知了白昭文若是钱庄里没寻到胡寒岩,便前往城中最大的药行去寻他。
    钱庄是一座稍偏熙州中央的三层小楼。
    抬头便是极大气极庄重的榜书匾额。金漆黑底,一字便有三尺余大。
    书“阜康钱庄”四字。
    一进门一字排开两行的柜檯,兑银收银各在一侧。
    出人意料地。
    这般大钱庄居然不算太吵嚷。
    白昭文出示过令牌,便有人带著白昭文从钱庄那巨大的白石屏风后的楼梯上了三楼。
    白昭文略微瞥了一眼二楼,数十名帐房与算盘流水式地一列列排开,还算得上明亮的烛火与天光將一叠叠厚厚的帐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出。
    三楼之上,领著白昭文上楼的那位前堂便不够资格上去,向白昭文告了退。
    白昭文向那位脸上始终掛著职业和善热情笑容的青棉袍前堂先生微躬了躬身。
    那中年前堂先生有些受宠若惊,回礼时脸上有些许慌乱。
    ……
    若是下边两层楼都显现了阜康钱庄的无穷財力。
    三层便略微显得寒酸萧索。
    然而任何一个有见识甚至稍微脑子里有些见识的人,即便是第一次不曾见过底下宽敞的大堂和银如流水盛况,也能几乎第一时间了解这钱庄的超然。
    熙州城中……几乎所有建筑都不超二层。
    立在阜康钱庄三层上,除却熙州道台衙门、西北总督衙门、熙州道院的外层高墙外,几乎可以將熙州无数街道收入眼底。
    瓦片仿佛错乱的龙鳞,每一道房屋都似是一条灰扑扑的龙,纵横绵延向远方。
    十三朝古都坊巷。
    行人默默。
    雨雪霏霏。
    ……
    白昭文才回过神来,碧眼老者已是笑眯眯在背后望著他。
    白昭文拜倒道:“见过胡教习。”
    胡寒岩轻轻一抬手,將白昭文扶起。
    两人双目交错,四道碧芒竟是在眼底各自自行运转了一遭。
    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白昭文脸色虽不变,却到底偷来的神异在正主前显露,心下还是惴惴不安。
    胡寒岩倒是不如何在意,挥手落座在茶桌前,拈了一杯的清茶。
    “定下筑基的道途和神通了么?”
    白昭文摇摇头。
    胡寒岩凝视著白昭文的身躯,眼中碧色流转。
    胡寒岩眉头皱的极紧。
    他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少年身体里没有一丝妖族的血液。
    对於白昭文能將他天赋神通的碧瞳神异运转,他先前粗粗看去,却只看到了眼周有些狐族经脉特徵。
    然而此刻看去。
    白昭文的身躯已经不能简单用“人”、“妖”或“人妖”几个字概括了。
    没有一个人族会在背上生出未曾炼化的十二根横骨……也没有什么人族几乎能具有一切妖族的经脉运行图!
    白昭文被盯的发毛。
    胡寒岩隔了许久,才抬起头。
    左院把这个学生丟给自己,便存了些自己是妖族或许好教他的意思。
    然而现在问题来了……他也不会教。
    金光法瞳,竟然神异如斯。
    这种对身体的改造,若不是对人体化生法极为熟稔的神庭,根本不可能实现。
    只怕当世唯有一南一北两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青华道宗周神庭本身便有金光法瞳,不过似乎从未见他使过妖族神通,然而说不清究竟是天赋神通有所细微差距,还是那周神庭有所隱藏。
    京城中那位铁帽子摄政肃亲王……几乎確定是有这样的本事。
    但眼前的少年是汉人,也未曾有一点青华道宗的痕跡。
    白昭文落座,挺拔坐在座上。
    虽然钱庄在西北,然而这三层之上的布局,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江南风光。
    便是茶桌上小炉沸水,也是江南风气。
    ……
    胡寒岩开口道:“我去过白鹿原上。见过了你父亲和两位弟弟。”
    胡寒岩轻轻抿了一口茶。
    “不过是去年偶过,落脚一方恰巧相逢而已。”
    “然而机缘极为巧合,你父亲正巧要做药材生意,我便给了他一些门路。”
    白昭文轻轻嗯了一声。
    胡寒岩笑道:“知道昨日为什么沈放教习对你倾囊相授么?”
    白昭文摇头。
    胡寒岩指著远处拥挤的一处街道。
    车马牲口与人几乎將那一处堵得水泄不通。
    “前些日子天火之后,各地商贩都极快趁机提了药价。唯独你家老父不肯。”
    “我庆余堂用三倍的银,收了你家老父亲的药,你二弟的岳父,与你家的长工昨日刚从熙州城回原上。”
    胡寒岩轻轻一笑,指著城外道:“明日,我从江南囤积的十万斤各类药材便会从军中的库房里拨出,冲碎整个熙州的药材行情,吸走他们的银子。”
    “当然,这不过只是第一波。”
    “十万斤药材之外,是我从江南开拓到西北的商路。”
    “待到明年开春,但凡有要来西北做生意的江南商贩,都要捎带手带著他们当地各自的药材聚集此处。”
    “就是有能撑过明日衝击的药商,只要屯著手里的货,便是要替我给西北军中的药材结帐。”
    胡寒岩微笑道:“你父亲很不错。”
    “前日有药商联手请了些地痞到你家去,要强收了你父亲原本低价订下的药材订单,顺便报了不肯与他们同进退的仇怨。”
    白昭文心下乍惊,隨即安定。
    胡寒岩这般对他说,自然是私下里已经处置妥当。
    “沈先生是从湖湘跟著左院的读书人,哪怕有些时候有些偏执,到底也不过只是世家子风流脾性。”
    “你父亲立身很正直,所以他便顺带著觉得你也算是个可塑之材。”
    胡寒岩抚须,双眼如狐狸眼一般微眯。
    “你和你父亲是两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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