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文在屋外吸了一口冰凉的东北风。
    身上的冷汗早就在一路上干了,受了寒加上在高温下待的有些久了,竟是有些昏沉沉的。
    白昭文用真息所炼成的两道蛊虫,一道在已被陈十四斩了的童康身上已无影无踪。
    另一道在小柔身上,却也没法子借神庭光辉驱除。
    只是那微量的蛊虫,而今却也不过只是在白昭文探查时能显示小柔的位置而已。
    倒也算是一份她安全的保障。
    ……
    白昭文苦笑一声。
    入院不长,境界不高,仇敌倒是不少。
    推开屋门,换下了衣袍,灶上烧好的热水却恰好可以洗澡。上头蒸笼里还热著一份饭菜。
    灯火还明。
    只是屋里却空荡无人。
    白昭文从问道峰的食堂里带回了两竹笼的热菜,排在桌上,喊了两声却不见人来。
    白昭文望窗外月色,梢头月色正圆。
    白昭文皱眉,神识感应蛊虫的位置。
    从山外,蛊虫显示的位置却渐渐近了。
    白昭文著一袭青衫,胡乱披了一件白氅便向外迎去。
    有少女提著灯,从山道上缓缓而来。
    白昭文上前接过灯,递过身上白氅,看著天上月色,忽地想起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
    月圆十五。
    小柔那位在妖窟中的弟弟,每月从院外传入消息的日子。
    两人默默回了屋中,对坐在桌前。
    两人端起饭碗,却各自无言。
    白昭文从外头带回的两道菜,连著小柔预备下的两道菜,两人却都不曾有什么胃口。
    不过稍稍用过饭便歇下。
    小柔眼睛红肿,却还是站起身,收拢过碗筷。
    白昭文起身到门边,却忽地顿住。
    “其实我私下里是个很沉默的人……当然,在陌生的外人前,我或许看上去还是很健谈。”
    “若是有事,记得告诉我。”
    白昭文行出门去,却只听到后头碗筷胡乱地摔了一地。
    小柔从门后追出,死死抱住白昭文,双手握著他新换的布衫,欲语却哽咽不成声。
    情绪剧烈波动的少女浑身燥热,紧紧贴著白昭文。
    白昭文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柔终於缓过一口气来,却只嘶哑哭泣道:
    “没有用了。”
    白昭文扶住摇摇欲坠几乎气绝的少女,低声抚慰道:“这世上只要人还活著,每一刻过下去却都是有用的。”
    “不论是什么死局,而今我都有些法子转圜。”
    小柔双目无神,白嫩的脸颊上泪徒然落下。
    “死了。”
    “没有法子了。”
    若是先前在叶佳善洞府之中钻入白昭文怀中还有为求存的想法,此刻少女却全无一点別样的念头。
    “我弟弟……死了。”
    “妖窟前两日有人放脱大妖,是他在值守妖窟。那人隨手一掌,將他杀了。”
    “我今天,想要告诉他我能活下去了的。我想告诉他我遇到好人,你真的兑现了诺言,我不用死了的。”
    “可是他死了。”
    “连尸体都被神通打成了灰烬。”
    ……
    白昭文沉默片刻,话语简短。
    “节哀顺便……是谁做的?”
    小柔绝望而颓然地抬起头。
    “那个修士已经死了,被人一剑斩杀了。有人说,他是要捉你炼药的那个修士。”
    白昭文恍然。是那枯瘦男子,是被陈十四的父亲一剑斩杀的关琦禄。
    小柔起身,抱著白昭文,將泪水擦在才换上的旧青衫上。
    小柔低声呢喃道:“你不会明白的。”
    白昭文微抿唇,道:“我明白。”
    今夜十五。
    未能团圆。
    ……
    白昭文却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少女。
    確实如小柔所言。他很难理解这种悲痛与无力。
    小时候父亲便將他作为一位標准的原上族长培养,像是一个最標准的模范族长。
    如果当真有人家里死了亲朋,他会学著父亲的庄重模样。沉重著脸,在父亲身边尽力扮演好一个尊敬主人家的孩子。
    他相信父亲其实也並没有那么悲痛,父亲也不过只是在扮演一位合格的族长。
    父亲其实和他应该是一路人。
    只是有一天白鹿原上有一位平素里看到他都会向他招手,揉著他头上青旋的长辈死后,父亲才在葬礼上让他感到陌生的真正悲痛了一次。
    父亲说那是他小时候玩的最好的朋友。
    於是白昭文从內心里便知道,原来父亲和自己毕竟不是一类人。
    那可能是白昭文第一次有过离开白鹿原的幻想和孤独的感受。
    如果人生不是为了前进,不是为了立足在最高峰,永远安全……他不知道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当族长是为了能有更多人听话,有更多人听话就能活的安稳,活的舒畅。
    当然……修行也是。
    如果练气之上有筑基,筑基之上有……神庭,那就应当没有任何理由地控制自己向那个目標走去。
    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哪怕不知道握在自己手中做什么。
    他从白鹿原上出来,只不过是褪去了从前原上未来仁义族长的壳,换上了另一张適应修行界的面目。
    其实从没有过什么改变。
    所谓的孤独和想念当然有,恐惧和茫然当然有,然而即便是自身的情绪……白昭文依旧毅然地將它拋弃。
    在这熙州道院中的两位走的最近的人,以及自己似乎都因为一位再闭关沉睡下去就要死了的老梆子,迎来了命运的巨变。
    ……
    白昭文將哭的昏睡过去的小柔放回床榻上,隨即收拾了残局。
    月已中天。
    白昭文收拾了心情,依旧按照每日的惯例运了一个半时辰的功,甚至服下养气丹,额外多运了一个时辰。
    今日所服下的那丹药或言甜瓜增强神识,又缩短了些每日睡眠的时间。
    白昭文从修行状態退出。
    在不愿以那郑教习所留下的三流灵火神通筑基的情况下,决不能再修行积累灵气硬突破到练气九层了。
    白昭文有预感,若是他再寻不到筑基神通却硬生生继续积蓄灵气,突破练气九层的一瞬,他筑基的神通便会自动隨著身躯定成那三流的灵火神通。
    又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自己的十二层横骨被彻底炼化,自己妖族筑基……身躯说不得会发生某种不可预知的改变。
    白昭文起身看了一眼隔壁房中少女的睡眠,隨即便安心睡下。
    不论是丹药还是修行功法的事,似乎都只能等在那位狐妖教习手下走过一遭再寻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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