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要你死,我们要你活。”
    “为了你小子,我还拉下脸面,去求其他两位县丞。”
    “若无他们游说牵制,白家早就借县令之手,摁死你了。”
    赵询在牢房来回踱步,审视姜临,似见自己年少时的身影,忍不住苛责道:
    “你乾净,你正直,你容不得沙子。”
    “可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白家扎根本地数百年之久,人丁兴旺,產业繁荣,麾下还开著几家武馆、医馆,门生眾多,岂是你一介巡捕所能得罪的?”
    “哎,你做事,怎地这般糊涂!”
    赵询越说越著急,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只是他的言辞不像对待吴氏母子那般刻薄严酷,反而显得慈蔼宽容,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
    姜临缄默。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敢抓白家紈絝,那就不怕事后担责。
    “莫不是魏老爷子长逝之后,你才无所顾忌起来?”
    忽然,赵询断言道,他猜到了原因。
    所谓的老爷子,是城西那间枯木草药堂的大夫,可谓菩萨心肠,常年救治一些底层穷困的百姓,医术高明,但却不收取分文。
    而姜临,则是六年前魏老大夫出城,去往郊外採药时,入山所遇,后被带了回来。
    老人见他奇装异服,又痴傻懵懂,一问三不知,便猜是失忆了,不忍他一人乱世求存,就此决定把姜临收留在草药堂內,一边照看一边当作后辈培养。
    此后数年,姜临跟隨老人生活,学得草药知识、医术,甚至连武学都有所涉猎,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短短在三年间,从凡夫俗子,躋身至炼血两阶的武修境界。
    在这边陲之地,传闻武道有炼血,淬骨,玄罡,命宫四大境界,一境又分三阶,阶阶强弱分明,等级森严。
    饶是淬骨一阶的老大夫,见到此景,亦是讚嘆连连,为之骄傲。
    须知大部分的普通人,想要突破炼血一阶,都需花费数年的时间。
    凡人和武者,存在鸿沟般的差距,哪怕只是炼血一阶的境界,都有百人莫挡之威,开碑裂石,飞檐走壁,轻而易举。
    至於赵询,则是早年流落北石县时,受过魏大夫的救命之恩,飞黄腾达后,仍不忘当年恩情,每逢佳节必登门拜谢老人。
    一来二去,他也眼熟那跟在老人身旁的傢伙了——姜临,一个天资聪颖的年轻人。
    再后来,赵询得知姜临的天赋,便主动引荐,使其三年前成了县衙巡捕,进一步修炼衙內的武学,得到宝药、兵器辅佐,修为日益精进。
    直至半年前,也就是魏老爷子寿终正寢的那一个月。
    姜临的修为,一举迈入炼血三阶,成了县內少有的二流高手。
    更让赵询確信,此子天赋恐怖,毕竟他练武数十年,才堪堪达到淬骨一阶,论资质远不如后生。
    在乱世之中,类似姜临这等青年才俊,绝对值得加以拉拢,日后修至淬骨武境,十有八九之事,可称一流高手。
    若有幸在甲子岁月之前,登顶淬骨三阶,那更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可凭一人之姿,横压整座北石县的三家四派以及县衙治下的八十万户凡民。
    牢內,回忆戛然而止。
    赵询再次嘆息,內心有了决断。
    他走近几步,与姜临四目对视,温声劝诫:
    “你我相识多年,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过刚易折,適时低头,方为大丈夫。”
    “你如今修为还算不得绝顶,执意爭斗,无非送死而已。”
    就在赵询有所期待的时候,紧隨而来的答案,却让他的心凉了一截。
    “依照帝朝法律,试图奸辱他人,受害者无论男女,皆重罚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姜临面无表情,在说出这句话后,就连体內的剧痛也被驱散了不少。
    “可你也说了,是帝朝律法,帝朝!!!”
    “它早就分崩离析了,不是么?”
    “自武帝驾崩后,乱世数十载,诸王並起,百官世家大族各自为营,连年征战不休,境內十二州满目苍夷,哪里还管得了我们这边陲之地,我们早就被遗弃了。”
    “方圆千里,儘是妖魔丛生,百鬼肆虐,若无三家四派,衙內的武夫一齐抱团抵挡,早就沦陷了。”
    赵询有些头疼,苦恼这后生是不是被打坏了脑袋,怎变了一个人似的,犟得厉害。
    然而,姜临没有顺著他话语里的暗示,继续袒露心声:
    “那白家紈絝,欲染指將近弱冠的少年郎,我既撞见,就无法坐视不管。”
    “过去师父还在人世时,县民失踪,黑市交易,逼良为娼,献祭活人给河中妖物,以求风调雨顺,种种罪行;”
    “我有所顾忌,只敢適可而止,生怕一念之差,掀起纷爭,招至祸患,扰了师父暮年的清静。”
    “这些年来,我忍了太多,念头堵塞,近乎成魔,修为寸步不前.....”
    姜临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嘲弄道:
    “三家四派,出力斩妖除魔,又如何?”
    “这不是他们肆意欺压百姓的缘由,衙內的不少卷宗我都看过,他们的真实面目,你我最清楚不过。”
    “就算这次的事件,我能忍,但下个月的『龙王祝寿』呢?”
    “年復一年的悲剧,死掉的老幼百姓,少则数百,多则千人,这叫我怎么忍?”
    “百姓死於妖魔之口,或被权贵乡绅恶霸持续吸血,抽筋扒骨,有区別吗?”
    听到这里,赵询原先温和的面容,骤然浮现根根蠕动的青筋,满腔怒火呼之欲出。
    他的拳头紧紧攥住,指骨急剧收拢,挤压出炒豆子般的声音。
    “咔咔咔!!!”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就这般冥顽不灵么......”
    霎时,声势冷冽,灰尘震盪。
    这座水牢內充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
    那是淬骨武者特有的威压,仅是怒意外泄,就骇得身后的王忠,脸色煞白,如婴孩见猛虎。
    赵询就这样眼神锐利地盯著姜临,胸膛气炸连连起伏,却始终说不出几句狠话,也不去批判那番言论的正確与否。
    他实在惜才,不愿姜临枉死。
    “出去。”
    半晌,赵询冷言驱逐王忠,后者心领神会,当即转身离去。
    “你不想屈服力量,你不想折腰权贵,好,我成全你。”
    赵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在我原本的安排中,把所有的罪责推给那孤儿寡母,护你周全即可。”
    “就连给你行刑的狱卒,都是我特意交代过。”
    “若非如此,他们奉县令,白家之命,下手更狠,早就把你的气海给废了。”
    “.......”
    姜临垂眸,望著身上那些被包扎的伤口,有所明悟,即刻道谢。
    “但现在......”
    “白家那玩意儿,有龙阳之好,已去祸根,喜男扮女装,就连一身的肌肤、內臟,都被自家的大夫替换过。”
    “再加上他此前见过你的容貌,故临时改了主意.....”
    说著,赵询的表情愈发阴沉:
    “他指名道姓,要你去侍奉他,若不愿,吴氏母子势必死於白家武修之手。”
    “念在你我交情匪浅,我给你透个底。”
    “我妻承我愿,向其兄长,也就是三大家的李家家主求情,再加上我这县丞,绝对能保下你。”
    “但吴氏母子,一介平民,不值得我们出手.....”
    “你要么保全己身,要么为吴氏母子做出牺牲,沦为白家玩物。”
    “再顺提一句,在你昏迷的时候,吴氏母子已经来过探监了,並签了认罪状。”
    “就算你低头认错,他们照样逃不掉惩戒,会被杖责一百,驱逐流放,但我会让他们留下,卖田赎罪,捡回条命也好。”
    在姜临平静得可怕的眼神中,赵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阐述了一遍。
    “我隨时尊重你的意愿,只要你想,我就能保下你.....”
    “这事,叔尽力了。当今世道混乱,弱肉强食,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我改变不了。”
    赵询悵然一嘆,又多次叮嘱姜临要冷静,隱忍,近乎恳求。
    “你是魏老的传人,他老人家对我有恩,对我妻儿有恩,我不想你出事,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两条凡夫的性命,根本不值搭上一位炼血三阶的武者。
    “假以时日,你修成淬骨二阶,乃至三阶,成本县的绝顶高手,到时有的是復仇机会,何必急於这一时,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敢篤定,以你的资质,修为,进了白家,註定气海被禁,绝无可能活著出来。”
    “所以,想清楚吧,是今日救母子二人,命丧黄泉;”
    “还是捨弃母子二人,明哲保身,日后武道大成,救千人,万人,十万人!”
    “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切莫因小失大。”
    “今夜皆是肺腑之言,好好想想吧,明日升堂前,给我答覆。”
    赵询给了各种台阶、说辞,为的就是在困境之中,让姜临理所应当的为自己考虑,从容脱身,而不犹豫自责。
    儘管他考虑的非常周到,但临走前,还是多疑回首。
    那双本该经尘世洗炼,老谋深算的眼睛,隱隱透露些许不安,想再三確定姜临是否清醒。
    “赵叔,慢走,我会三思的。”
    姜临抬头,展顏一抹平淡的微笑,不见半点精神颓废。
    这一幕,竟让赵询失了神,一阵恍惚,呢喃道:
    “好,都好......”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匆匆消失在狭窄的黑暗中。
    当然。
    赵询还有三句话藏於心中,只是碍於身份,未曾说出。
    如果你下不了决定,叔给你下决定。
    如果你的决定错误,叔给你修正错误。
    如果两条路都不想选,还有第三条路,叔不能插手,但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生死有命,选什么,悟到什么,全凭你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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