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朝边陲。
    北石县,县衙,地下二层水牢。
    “噠.....”
    “噠.....”
    阴暗的廊道响起阵阵脚步声,县丞赵询脸色如铁,正率数名巡捕、狱卒来此。
    在眾人身后,还跟著一对神色惊慌的母子,他们手脚绑有锁链,行动迟缓。
    少年莫约十八九岁,样貌普通,皮肤黝黑,而那母亲,却是四十好几,低著头忧心忡忡。
    隨著腥臭、腐烂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引得母子二人脸色苍白,几欲乾呕。
    期间,少年忍不住抬头一眼,在迷宫般的廊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水牢映入眼帘。
    所见的是一位位身形残疾,伤口流脓的犯人。
    有的神形憔悴,有的气若游丝,还有的就是直接死在水牢里面,不知腐烂了多久,骨肉消融。
    兴许是县丞赵询察觉少年的动作,便头也不回,一声戏謔自他口中传来:
    “瞧仔细了,这里的犯人,可都是习武之人,就凭你母子这单薄的身子骨,还没资格进这儿。”
    “进了这,生不如死,折磨的手段,多的是。”
    “!!!”
    闻言,少年惊得浑身颤慄,险些摔倒在地。
    而妇女却瞳孔猛地一缩,似想到了什么,表情既是苦涩,又是愧疚。
    不久。
    眾人止步,来到一座水牢门前,赵询揭晓答案。
    “到了,里面就是替你们出头的『姜大人』。”
    这冰冷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感情。
    话音落下,赵询的眼角余光扫向身侧抖若筛糠的母子,脸上的厌恶之色更浓几分。
    姜临。
    姜临!
    为这孤儿寡母得罪白家,真的值得么?
    几损我一员良將,唉......
    虽罪不至死,但长些教训,总该是好的。
    赵询望著牢內被锁链洞穿琵琶骨,血跡斑斑的男子,沉默不语。
    “娘.....”
    纵然少年大脑乱成一团浆糊,当他看见牢內的惨状时,还是被嚇得心惊肉跳,颤抖出声。
    “姜大人!!”
    妇女亦是一声惊呼,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昔日那年轻勇武的巡捕姜临,如今蓬头垢面,皮肤溃烂,多处骨折,渗出暗红的血跡,遍及上半身。
    至於下半身,则是浸泡在浑浊的污水中,无法看清。
    他的躯干,双手臂膀,共有十二根漆黑碗口粗的玄铁钉,贯穿腕骨,手肘,肩骨,肋骨等重要关节,刻意避开內臟,將其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仅数日之隔,县內年轻有名的炼血三阶武者,竟沦落至此。
    “姜大人!!!”
    “姜大人,您醒醒!!”
    任由母子二人,怎地焦急呼喊,水牢里的男子都毫无反应。
    见状,三位矗立在赵询身旁的巡捕,接连眸中闪过几分无奈、不甘之色。
    他们是和姜临一个快班里的巡捕,还都是炼血二阶的武者,此前和姜临交情不错,在县內一起抓捕过不少盗贼。
    就在李仕顺,王忠,徐锐三人,不忍后辈遭罪,正欲开口求情的时候。
    “大人,大人,民女知罪,民女知罪。”
    “民女不该报官,牵连诸位大人。”
    “求求您了,高抬贵手,放过姜大人吧。”
    吴氏连忙跪伏在地,悲声哀求,眼眶泛著泪水。
    “放过他?”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不是你母子二人,夜里报官,诬告白家少爷,酒后乱性,侵入民宅,又如何惹得他姜临这般瀆职,黑白不分!”
    赵询冷笑连连,视线从牢中人的残躯身上挪开。
    他缓缓回头,俯视著寡妇吴氏,以施捨般的口吻下令:
    “明日升堂之前,把供词改了,想清楚就在这里画个押吧。”
    说罢,赵询不耐烦地抬手示意。
    一位狱卒当即呈上一份崭新的供词书,上面清晰罗列著母子二人的罪行,逐字逐句地念道:
    “是夜,罪妇吴氏见白家子弟,罗衣富贵却酒后迷途,遂起歹心,欲勾引入室,行床榻之欢,事后要挟,索要钱財。”
    “白家三少受惊酒醒,不从。”
    “罪妇恼羞成怒,即刻出门告官,巧遇夜巡的姜临,徐锐,王忠三人。”
    “姜临见吴氏衣冠不整,少年惊慌,故而听信片面之词,抓捕白家三少,押入牢狱,犯下瀆职之罪。”
    狱卒声毕,吴氏顿感晴天霹雳,她双眼瞪大,儘是绝望之色,怯懦地辩驳:
    “不.....不是这样的!!”
    “赵大人,这样的罪行,是要逼死我们母子俩啊......”
    按照县律,诬告者一旦被查明,就要处以相同的罪行。
    奸辱他人,私闯民宅,需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別说是三千里了,在这乱世之中,北石县的周围遍地匪寇、妖魔。
    真让母子流放,不出百里,不到数日,二人必死无疑。
    “够了!”
    赵询厉声一喝,打断吴氏的求情,他接著道:
    “只要你们认罪,本官自会从轻处罚,既不驱逐你二人,也可保他平安。”
    “若不认罪,还有其他酷刑,等著你们的『姜大人』鬆口。”
    “我保证,你母子二人的下场绝不会比现在更好。”
    “我只给你们一夜的时间。”
    “等等.....”
    “是不是我们签了认罪书,县丞您就放过我们和姜大人?”
    吴氏抢著回答,她满脸泪痕,早已束手无策。
    “是。”
    赵询惜字如金,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漠。
    “好....好....我们签,我们签.....”
    生怕赵询出尔反尔,吴氏哆哆嗦嗦地表態。
    “带上去。”
    赵询给狱卒,巡捕等人一个眼神,便让几人押著母子去往地牢一层。
    到最后,只剩王忠留下。
    片刻,见周围无人,赵询脸色稍缓,侧身对王忠嘱咐:
    “打开牢房,开放水闸,清理污水,再打盆清水来,替姜捕头包扎伤口。”
    “是!”
    王忠恭敬应道,內心暗自鬆了一口气,连忙行动起来。
    ..........
    一个时辰后。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脑海似撕裂一般,晕眩感极沉,五臟六腑更是翻江倒海。
    姜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如溺水上岸之人,大口喘息,模糊的视线依稀可见两道身影。
    那是....赵叔....王大哥?
    不对!他们...他们是谁?!
    各种记忆浮现,一段段往事交织。
    姜临大脑混乱,梳理著两段拼接在一起,却截然不同的记忆,相互印证,很快得到关键信息。
    自己失忆后,穿越了!
    来到这么一个妖魔遍地,道门魔宗林立的世界,还成了一名炼血境的县衙巡捕?
    不是残魂夺舍,不是觉醒宿慧,是恢復了此前的记忆!
    恍若一梦,弹指六年光阴。
    当记忆彻底修復成完整的人生链,姜临还没得及舒缓几口气,就被全身的剧痛打断,疼得满头冒出冷汗。
    而这时,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
    赵县丞和王忠就在近前注视著他,一人似怒其不爭,又无可奈何,一人慾言又止,谨言慎行地沉默原地。
    未待二人发话,姜临心有困惑,率先开口:
    “那对母子,如今何在?”
    他的声音沙哑,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这么艰难地问出这一句。
    “好著呢,在楼上。”赵询不冷不热地道。
    “......”
    姜临怔住,哪怕早有所料,但听到答案的时候,神情还是止不住的一黯。
    “那接下来,我等该被如何处置.....”
    姜临没多少情绪的起伏,依旧轻声质问。
    他如今重伤未愈,如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只得坦然接受命运。
    隨后,姜临略感诧异,自己的四肢百骸虽被酷刑折磨,但唯独丹田的气海未被破开,似故意避开一样。
    想来这也是熟人的手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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