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铺在长乐宫殿宇森严的飞檐上。殿內只燃了一盏宫灯,光线幽暗,太后已这般端坐在太师椅中许久,面色阴沉如水。
    白日行宫花园里那一幕,以及姜玄可能的目光,反覆在她脑海中闪现、回放。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隔著花木与假山的距离,他应该能看清她与姜昕贴近的身影,甚至那些不堪的纠缠。但那些低声的、夹杂著血腥气的对话,他应当听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仅仅是“看见”,便已足够惊心动魄。姜玄会如何想?他会信她只是被迫,还是会认定她与姜昕早有私情?
    太后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她本想借五王回京,给日渐难以掌控的姜玄一点无形的压力与警醒,让他明白自己这个“母后”並非全然孤立无援,尚有先帝其他子嗣可以“倚仗”。可谁曾想,姜昕竟似真的嗅到了当年隱秘的气息。
    “来人。”太后倏然睁开眼,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去长宜宫稟告皇上,就说哀家有事需与他商议。”
    她顿了顿,深知自紫宸殿那夜不欢而散后,姜玄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未必肯来。略一沉吟,她提笔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待墨跡干了,將纸条折好,交给沁芳:“將这个,一併交给皇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长宜宫,烛火通明。
    姜玄早已听完了敖策关於行宫今日种种的详尽回稟。他神色平静,並无太多讶异。对於姜昕与太后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牵扯与暗涌,早在几年前,他便察觉了。毕竟那时候他与太后关係亲密,几乎每日都要见面,比旁人更早一步察觉到也在情理之中。
    正思忖间,张鸿宝躬著身子进来,稟报导:“皇上,长乐宫来人,说太后娘娘有事与您相商,想请皇上过去一敘。”说著,双手奉上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太后娘娘还让带了这张纸条给皇上。”
    姜玄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看完纸条,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隨手將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张鸿宝见状,忙上前一步,用脚將那点残存的火星踩灭。刚抬起脚,却听头顶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张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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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在。”张鸿宝心头一凛,忙垂手应道。
    “是你跟她说,她与朕的心上人长得像的?”姜玄语气平淡。
    张鸿宝一愣,隨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自得。他以为皇帝是要论功行赏,忙堆起笑脸,邀功似的回道:“皇上息怒,老奴也是瞧著皇上那阵子为国事操劳,甚是辛苦。无意中瞧见皇上珍藏的那幅枫林美人图,便想著若能寻个相似的佳人,也好给皇上解解闷,排遣些烦忧。谁知……嘿嘿,真是天定的缘分!奴才恰好搬到元宝胡同那处宅子,正好就撞见了薛主子!您说,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您跟前的人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是自己立了大功,语气也轻快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嘉奖並未到来。姜玄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准你胡言乱语的?”姜玄的声音陡然转寒,“掌嘴二十,罚俸半年。滚出去领罚。”
    “啊?!”张鸿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促成了一桩美事吗?皇上怎么反倒罚他?
    “怎么?还要朕说第二遍?”姜玄已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唤道,“陆怀,陪朕去长乐宫。”
    “老奴领旨。”张鸿宝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涔涔,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
    姜玄带著陆怀大步走出殿外,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廊拐角。身后殿內,很快响起“啪啪”的清脆巴掌声,一声接著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鸿宝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边沮丧地、用力地抽打著自己的脸颊,一边心中哀嘆皇上真是不讲情面,明明自己是顺著帝心来的,到头来还要挨罚。
    姜玄踏著清冷的月色步入长乐宫。这座宫殿於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十四岁那年,他终於被放出那囚禁了他整个童年的冷宫,第一夜,便是在这长乐宫的偏殿度过的。彼时殿宇轩昂,灯火辉煌,却只衬得他更加孤零惶惑。如今故地重临,心境已迥然不同。
    太后在书房等他。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黄。见姜玄进来,太后在晦暗的光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
    姜玄行至殿中,身形微躬,依著君臣与母子的礼数,声音平淡无波:“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似被他的声音惊醒,微微回神,抬手虚扶一下,低声道:“坐吧。”
    姜玄直起身,目光在室內一扫,径直走向离太后最远的那张圈椅,撩袍坐下。动作自然,却带著不言而喻的疏离。
    沁芳带著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又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合拢了房门。
    屋內只剩两人,宫灯的光晕在中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太后望著姜玄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头积压的鬱气陡然翻涌,忍不住开口讥讽:“坐那么远做什么?还真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姜玄沉默著,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暗影里,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母后多虑了。”
    这油盐不进的態度让太后胸中鬱气更盛。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不甘问道:“我若不说,与遗詔有关,你今晚,怕是不会踏足长乐宫半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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