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洛杉磯,西湖区。
    这座天使之城的另一面。
    嘈杂的街巷,差劲的治安,永恆的警笛声……
    作为拉丁裔移民的聚居地,这里是混乱的温床。
    圣特蕾莎教堂。
    一座建於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型老教堂。
    建筑后方一片枯黄的草坪,有一栋独立的红砖房子。
    这里是神职人员的起居室。
    二楼的一间臥室內。
    女人的喘息声逐渐停歇。
    房间里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和床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窗帘拉得严实,昏暗的光线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石楠花味和汗水的酸腐气。
    女人抱著膝盖,蜷缩在床头,肩膀微颤,眼神空洞地盯著床单上的一块污渍。
    那是她屈辱的证明。
    彻头彻尾的屈辱。
    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每周都会来教堂做弥撒。她相信神父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是赦免罪恶的使者。
    所以,当她跪在那个昏暗的小格子里,隔著那层纱网,向神父懺悔,说出了自己背著丈夫出轨的秘密时……她是真心祈求宽恕的。
    然而,她得到的却不是宽恕。
    而是地狱……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马修神父从地上捡起黑色的长裤,慢条斯理地套上。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隨著他扣上皮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的女人。
    那张脸上,依旧掛著一贯的温和微笑。
    女人抓紧了被单,遮住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
    “这样一来……你就会保守秘密,对吧?”
    马修神父伸出手,轻抚著女人的头髮,微笑开口:
    “我的孩子,不要用世俗的思想来玷污我们之间的联繫。”
    “你犯下了通姦的重罪,这是对婚姻誓言的背叛,是对主的褻瀆。单纯的祈祷已经无法洗刷你的罪孽。”
    “你的肉体曾是罪恶的容器,承载了不洁的欲望,所以才需要通过这种形式的『奉献』,让我帮你净化罪恶。”
    “这是一种赎罪,是上帝赐予你的恩典,通过我的身体,让圣灵进入你,洗涤那些骯脏的污秽。”
    女人咬著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鬼话,令人作呕。
    但她不敢反驳。
    因为马修有一支录音笔,里面记录了她懺悔时所哭诉的所有出轨细节。
    如果这段录音被她的丈夫听到,那个在码头工作的暴躁男人会杀了她的。
    还有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在社区里的名声……一切都会毁於一旦。
    她只能屈服。
    女人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著没有流下来。
    她再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我知道了,马修神父……但,您可以承诺,您……您不会告诉我的丈夫,对吧?只有您的承诺,我才能安心。”
    马修系好了袖口,语气淡然:
    “只要你保持虔诚,继续在赎罪的道路上走下去,你的秘密就是安全的。”
    “主会保守你的秘密。”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女人一眼,转身走向桌边:
    “你可以穿上衣服离开了,別忘了走后门。”
    女人沉默著。
    她扯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身体,隨后抓起地上的衣服。
    几分钟后。
    咔噠。
    房门关上了。
    马修站在窗边,看著屋外的女人慌乱地穿过草坪,消失在后巷的阴影里。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呵,婊子。”
    “出轨的时候叫得那么欢,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被那个情夫……和被我……有什么区別吗?”
    “我只是在帮你认清自己的本质罢了。“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马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码。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但他知道是谁。
    接通。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压低的声音:
    “钱已经匯过去了,十万美元……”
    马修並没有急著查帐,坐到了椅子上,语气轻鬆:
    “我相信你,罗伯特先生。你的信誉一向很好,无论是在商业欺诈上,还是在付封口费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显然在压抑著极大的怒火: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那份录音……还有那个视频,你必须销毁!”
    电话那头的男人,是西区的一名房地產开发商。
    一个月前,他因为內心的煎熬,来到教堂懺悔。
    他为了拿下一块地皮,僱人製造了一起“意外”,导致那个死硬的钉子户一家三口葬身火海。虽然警方定性为意外,但他每晚都在做噩梦。
    他以为向神父倾诉能获得內心的安寧。
    但他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场更加可怕的噩梦。
    马修不仅录了音,甚至还在告解室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
    马修把玩著桌上的一个金属十字架,漫不经心地说道:
    “当然。我说过,只要你表现出足够的『悔意』,主会原谅你的。”
    “我问的是那些证据……”
    “放心,作为神职人员,我比谁都更看重信誉。那些罪证將会在主的见证下化为灰烬,你的灵魂將重获自由。”
    “你……你发誓……”
    “我以主的名义发誓。”马修微笑著说道。
    发誓?
    那玩意不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吗?
    至於销毁?
    別开玩笑了,谁会烧掉自己的摇钱树呢?
    “……好,我相信你。別再联繫我了……”
    嘟——
    电话那头掛断了。
    马修耸了耸肩,將手机扔在桌上,转过头看著旁边落地镜里的自己。
    主啊,这副皮囊,简直就是为了欺骗而生的。
    甚至可以说,他的人生,就是从一场精心编排的谎言开始的。
    从波士顿学院的哲学系本科,到罗马的国际神学院……
    虽然他就是个游手好閒的混蛋,整天只有派对、酒精、应召女郎……
    时至今日,他甚至连一本《圣经》都没完整读过。他对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魷太人也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在他看来,那只是一个失败者的图腾。
    但,这並不妨碍他拿著全优的成绩单毕业,並获得了一份无可挑剔的品行鑑定书。
    等再到他回到洛杉磯后,短短半年的过渡执事生涯,就被任命为了这座拥有五千名註册信徒的大教堂的副主任司鐸。
    这种晋升速度,在教会內部堪称坐火箭。
    而这一切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主教父亲。
    洛杉磯教区的主教。
    在整个西海岸宗教界也算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当然,天主教的铁律,主教与神父必须独身。
    所以,马修实际上是个私生子。
    如果这层关係曝光,那位主教大人的仕途就全完了。
    但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像他这样的身份其实並不少见。那些主教、红衣主教,谁没几个藏在暗处的私生子女?
    不过,相比於那些被偷偷养在外面的孩子,马修无疑是幸运的。
    他的主教父亲至少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父爱,所以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偽造了他的档案,通过了教区严苛的背景审查,为他铺平了道路。
    对於马修而言,权力和地位来得太容易。
    当然,他之所以会穿上这身袍子,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了“懺悔”的秘密。
    告解室里。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正人君子的信徒,在那个狭小的格子里,吐露出骯脏、黑暗、令人咋舌的秘密。
    通姦、欺诈、偷窃、甚至是谋杀……
    这些秘密,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是通往財富和欲望的钥匙。
    他会有意地引导信徒说出更多细节,並偷偷安装录音和录像设备。
    然后,就是“威胁”。
    那个出轨的女人是这样。
    那个房地產商也是这样。
    还有很多很多……
    这种看著別人因为秘密被捏在手里,从愤怒到恐惧,再到绝望,最终只能乖乖听命於他的过程,简直让他上癮。
    这是权力的快感。
    是对他人灵魂的绝对掌控。
    而且,马修並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些来懺悔的人,哪一个不是满身罪孽?
    如果那个女人不出轨,她会被自己威胁吗?
    如果那个商人不杀人,他会被自己勒索吗?
    正是因为他们有罪,所以才会被自己抓住把柄。
    他这是在替“我主”审判罪孽啊……
    这种自我催眠总是让他心安理得。
    哪怕他连《天主教教理》都没背全,但这不妨碍他为自己构建一套完美的道德逻辑闭环。
    而且,他也不怕被告发。
    信徒的告发信,第一站只会送到教区办公室,也就送到他父亲的手里。
    接下来,自然就是威逼利诱,声称教徒精神不稳定,是一场误会。或者直接恐嚇证人,销毁档案,贿赂受害者……
    最不济,也能支付一笔封口费就解决一切。
    ……
    马修收回瞭望向镜中的视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桌子上的那把裁纸刀。
    就像是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手臂”,从他的意识中延伸出去,触碰到了物体。
    他心念一动。
    嗡——
    桌上的裁纸刀微微震颤了一下。
    接著,它脱离了桌面,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
    咻!
    裁纸刀飞过了半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这是他在两天前,某次睡醒后,突然发现的能力。
    起初,他还以为是在做梦,或者是那晚磕的药劲还没过。
    但经过反覆尝试,他確认了。
    这是真的。
    他拥有了超自然的力量!
    马修握紧了裁纸刀,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天,那股兴奋感直依旧冲天灵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突然拥有这种能力?
    答案显而易见。
    他是被选中的人!
    他是真正的神选之子!
    这股力量就是铁证!
    上帝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祂……认可了我!
    也许,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他能操控更大的物体,能飞,能像摩西一样分开红海!
    他將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神!
    这些天,他越想越兴奋。
    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然而。
    就在他沉浸在成神的幻想中时。
    一个戏謔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身侧响起:
    “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吗?”
    马修猛地一惊,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谁?!
    房间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猛然转身。
    没有人。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那面全身镜。
    镜面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原本平整的玻璃表面变得扭曲而粘稠。
    紧接著。
    一只脚,从镜子里迈了出来。
    就像是跨过一道门槛。
    穿著廉价连帽衫,双手插兜的年轻人,从镜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地毯上。
    是德克斯。
    或者说是“布莱恩”。
    经过了三天的引导,布莱恩已经成功调教好了这个属於自己的“多余的人”。
    “你……你是谁?!”
    马修嚇得连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巨响。
    从镜子里钻出来的人?
    恐惧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狂妄。
    但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神力”。
    他猛地伸出手,对准了旁边架子上的一把装饰用的古董短剑。
    “过来!快过来!”
    然而。
    那把短剑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那一刻,他惊恐地发现,那种“多出一条手臂”的感觉,消失了。
    就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他的念动力……失效了。
    “不……不可能……”
    马修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冷汗顺著额头滑落。
    布莱恩看著马修那副滑稽的样子,轻轻一笑。
    隨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嗡——
    架子上的那把古董短剑,瞬间出鞘,飞过房间,悬停在了布莱恩的手掌上方,缓缓旋转。
    布莱恩歪了歪头,看著马修:
    “你是想做这件事吗?”
    马修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布莱恩握住了悬浮的短剑,隨手挽了个剑花,语气淡漠:
    “我是……大裁判长。”
    大裁判长?
    这个熟悉的词汇在马修的耳边炸响。
    虽然他是个混子,但也对教会的体系也多少有些了解。
    大裁判长。
    这个头衔对应的,是那个令整个中世纪欧洲闻风丧胆的机构。
    异端裁判所。
    那是天主教歷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部门。
    他们的职责是清洗异端,维护教义的纯洁,进行思想控制。
    那是一群疯子。
    他们將成千上万的无辜者送上火刑柱,还发明了“铁处女”、“水刑”、“拉肢架”等无数令人髮指的酷刑。
    女巫狩猎、清教徒迫害、神学清洗……全是他们的杰作。
    虽然时至今日,异端裁判所早已改组为“信理部”,手段也不再那么血腥,更多是进行教义审查和內部监管。
    但在教会的阴暗角落里,依然流传著关於那个古老部门的恐怖传说。
    难道审判所发现了我的秘密?
    马修看著眼前这个诡异的年轻人,心臟狂跳。
    难道他因为褻瀆神职,被那群处刑人盯上了?!
    紧接著。
    马修的脑海中又闪过了一丝疑惑。
    不对劲。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傢伙都不像是教会的人。
    那群负责內部监管的老古董,作风极其刻板,绝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马修壮著胆子,再次质问。
    他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多了一丝怀疑。
    布莱恩看著马修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变化,心中暗笑。
    他手中的短剑猛地向下一挥。
    夺!
    短剑深深地插进了马修两腿之间的地板上,距离他的胯下只有不到一厘米。
    马修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向后缩成一团,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布莱恩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我来自哪里。”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是我,赐予了你力量。”
    “也是我,能隨时收回它,甚至……拿走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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