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地堡,会议室內。
    外面还在不断地传来走动声,事后的清理工作仍未结束。
    此刻,偌大的会议室內,只有凯德一人,正襟危坐。
    在他面前,摆放著一整套专用的视频处理设备,摄像头、麦克风……显示器內,被分割成九个窗口,里面模糊不清的马赛克人影正对著他。
    这是异事局前不久刚委託“保利通”,给各分局安装的一套远程视频会议系统。
    明明一个加密的语音电话就能解决问题,但大人物们似乎对这种昂贵且低效的“看起来很像会议”的模糊影像情有独钟。
    纯粹的官僚主义。
    凯德只能换上西装,繫紧领带,扮演一个合格的下属。
    视频通话的延迟让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令人烦躁的电流音。
    研究所的发言人正在用艰涩的专有名词,向大人物们解释两个限制实验失败的原因。
    凯德默默地听著,大致理解了研究所的措辞。
    原本,他们自认为对梦境早就了如指掌,但他们的认知,归根结底还是通过『许普诺斯』原型机对梦世界的观测,並建立在海量的『人类』梦境数据之上的“经验”。
    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怪谈创造的梦世界。
    事实证明,这个怪谈的梦世界与人类梦境存在本质区別。
    研究所目前所给出的结论,是『钢爪人』所在的梦卵泡,其规则超出了原有的理论范畴。
    它很可能並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而更像是一个……黑洞。
    三枚『常识炸弹』非但没能摧毁它,反而被它当成了养料,让它变得……更强了。
    凯德面无表情地想著。
    这並不奇怪。
    越是自认为学识丰富,就越可能掉入经验主义的陷阱。
    这些研究所的学者们,自以为建起了一座完美的“梦理论”大厦。
    但现在,他们却发现这座大厦的基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悖论。
    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却足以让整座大厦崩塌。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另一个窗口才传来某位大人物的声音:
    “那血腥玛丽呢?阿喀琉斯之镜是经过验证的异闻物品,它成功限制住了『凝视者』。”
    研究所的发言人回答:
    “先生,凝视者是有实体的,它的灵魂被映入镜中,所以被困住了。”
    “但玛丽本身就诞生於镜世界,显然,她比我们也更了解镜世界。”
    “我们原以为『阿喀琉斯之镜』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唯一的出口就是镜面本身。”
    “但现在证明,结论是错的。她找到了“后门”。也许是因为她的特殊能力。亦或是,镜世界本身就存在其他的未知路径。这需要进一步的研究。”
    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嘟囔了一句:
    “所以……联邦每年拨款几十亿养著研究所,最后就能换回你们一句『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视频窗口里,那位研究所发言人的没有了回应,只是保持著僵硬的沉默。
    凯德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限制实验的失败结果並非全都是坏的。
    至少,能让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对他们这些一线调查员颐指气使的“学者”们吃瘪。
    这很解气。
    当然,凯德清楚,这群大人物在乎的,也並不是实验本身的失败。
    限制实验本就充满了变数,失败是常態。他们在乎的,是“血腥玛丽”的规则。
    一个专门审判“隱藏了致人死亡秘密”之人的怪谈。
    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是乾净的。
    虽然玛丽的影响范围还在缓步扩张,但大量的“消耗人员”已经被抽调,偽装成保鏢、司机、甚至情妇,二十四小时“保护”著这群大人物。
    他们怕了。
    主位的声音终於开口道:
    “失败並不可怕。关键是之后发生的事。凯德,你说说吧。”
    凯德摆出调整姿势的动作,点点头:
    “……是的,长官。实验的关键在於……玛丽……反击了。”
    凯德的声音压得很低,重重地坠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收容单元外,玛丽控制了所有研究员和警卫,一共十七人,然后让他们……全部自杀了。
    凯德不需要描述那扭断脖颈的恐怖场景,监控录像早已传给了在座的这些人。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这彻底违反了怪谈诞生的底层逻辑。
    怪谈是规则的化身,它们冰冷、机械,没有思维,没有情感。
    它们不该懂什么叫“报復”。
    “有没有可能,『报復』本就属於血腥玛丽的规则之一?当她遭遇了来自人类的恶意后,会触发一定的反制机制,而无杀无差別杀人?”有大人物提到。
    但这只是將恐怖故事,强行用科学去解释,显得荒谬且自欺欺人。
    凯德耐心回答: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这一类规则机制,之前从未在其他怪谈上发现过。而且,这种规则也不適用於怪谈诞生规则的基本逻辑。所以,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
    “凯德,直接说你的想法吧。”
    凯德直视著镜头,一字一句道:
    “血腥玛丽,可能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智慧。”
    “智慧”这个词一出口,视频窗口里的躁动几乎要衝破屏幕。
    凯德继续道:
    “而且,这种智慧不低。”
    “她原本有机会杀了我和斯科特,但她没有,只是杀死了我们周围的人。”
    “这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
    “她想让我们感受到恐惧。或者说,她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让我转告各位——”
    “不要试图,再去惹怒她。”
    凯德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屏幕上,那排列模糊的马赛克窗口,集体陷入了凝滯。
    但凯德能从那些低解析度的像素格子中,清晰地“读”出他们的心理。
    震惊,恐惧,忌惮,屈辱……
    一个“怪谈”,一个本该是冰冷“规则”的“东西”,现在却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隔著无法逾越的维度,对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类,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强行压制了討论:
    “如果假设成立。凯德,你接下来的方案是什么?”
    凯德直接將问题拋了回去:
    “这就是我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长官。我无法做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漫长的混乱与爭吵。
    凯德的视线在那些模糊的像素间游移,总结了其中的的观点。
    一,怪谈必须限制。这一点无可爭议。
    二,异事局內部是否还有其他限制方案?
    研究所的答覆是“可能存在替代方案”,但可行性无法確定。
    毕竟,如果真有更靠谱的,他们早就用了。
    三,是否请求外部援助?
    比如东瀛的“异態对策科”,北欧的“守夜人议会”,甚至毛熊的“异调委员会”……调用他们的“异闻物品”或者“怪谈使”。
    以往,確实有过跨国级別的合作。
    但“血腥玛丽”目前只局限在洛杉磯,虽然有不断扩散的势头,却还称不上“世界级”。
    这时候求援,只会显得美利坚的异事局无能。
    毕竟人类就是这样,危险没有真正降临到头顶时,总是会抱有侥倖。
    四,一个更激进的提议。
    暂时中止限制,转而尝试“接触”。
    如果玛丽真的存在智慧,也许可以沟通。
    但这个提议同样危险。
    接触?
    人类已经激怒了她,她是否还会接受人类的善意?
    而且,善意的接触?
    人类要如何定义善意?
    在怪谈看来,究竟什么“接触”行为是善意?什么行为是恶意呢?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清楚,
    他们不能再承担一次“激怒”她的后果。
    没有人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爭论,爭论,无休止的爭论。
    凯德靠在椅背上,开始揉著眉心。
    这群高高在上的老东西,和国会山里那群天天爭得面红耳赤的蠢货没什么区別。
    所有的问询,所有的辩论,到最后,也不过是拉扯出一个平庸、折中、且毫无意义的方案。
    果然。
    討论的结果令人失望。
    主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凯德主管,鑑於洛杉磯事態的特殊性,我们將授予你更高级別的行动权限。我们会立刻更多增派调查员小组与『消耗人员』支援你。”
    “你可以自由行动,唯一的前提是——”
    “不许再进一步激怒玛丽。”
    嗡——
    所有的屏幕同时暗了下去。
    凯德独自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扯开了领带。
    “……艹。”
    他低声骂了一句。
    討论了半天,最终还是拿不定主意。
    什么狗屁“增派权限”,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看著办,但千万別再搞砸了”。
    他们只是把这个最棘手的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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