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只有一盏白炽灯,老旧的电网让灯光断断续续,影子在墙上不安地跳动著。
    阿列克谢坐在椅子上,一脸漠然。
    他的工装上沾著机油,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污垢——这是一双劳动者的手,粗糙、有力,现在却在微微发抖。
    连城坐在对面,桌上摊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他慢慢翻动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喝水吗?”连城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不用。”阿列克谢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
    连城停在某一页,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面:“三月七日。阿列克谢今天又替我圆谎了。工友们问我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他说我在练习焊接技术。我越来越恨自己。”
    阿列克谢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针刺到。
    “五月十五日。”连城继续念,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井的时候,安德烈把自己的安全帽给了我,说我的有裂纹。工友们都这样真心待我,而我却…只有阿列克谢知道真相,他说理解我的苦衷。我配不上这样的朋友。”
    “够了。”阿列克谢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压抑的痛苦。
    连城合上日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亮火柴。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然后熄灭在黑暗中。
    “你早就知道他是朱可夫的人。”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四年前,”阿列克谢终於开口,声音空洞,“四年前的冬天,矿上发了年终奖。大家都去喝酒,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说他对不起大家,说他是个骗子,说朱可夫每个月给他钱,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阿列克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我像个傻子一样安慰他,说我理解,你的母亲重病,需要这笔钱。说我会帮他保守秘密。每次有人怀疑他,都是我第一个站出来——伊戈尔是咱们兄弟,谁他妈敢瞎说?”
    门轻轻推开,安娜端著两个搪瓷杯子进来。热水的蒸汽在寒冷的地下室里快速凝结成白雾。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为什么要保护他?”连城弹了弹菸灰。
    阿列克谢双手捧起杯子,热度透过粗糙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盯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因为是我把他带进工会的。”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五年前,他刚来赤塔,在火车站扛包。瘦得像根竹竿,扛一袋水泥都直不起腰。我看不过去,就说工会在招人,问他愿不愿意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一直在关注他,他也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连城把烟按进生锈的铁皮菸灰缸。
    “对。”阿列克谢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每天都在看著他,看他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什么时候会出卖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妈的他表现得太好了!”阿列克谢突然爆发,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搪瓷杯跳了起来,热水溅了一桌,“下井他第一个下,撤退他最后走!工友家里有困难,他把工资借出去大半!罢工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连彼得罗夫都说,说他是工会的未来,说要是年轻人都像他这样,工人就有希望了!”
    连城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墨跡还很清晰:“七月二十日。我是自由的铁路工人,不是朱可夫的奴隶!这四年,我学会了什么是兄弟,什么是尊严。工友们用生命教会了我这些。我要向阿列克谢坦白一切,请求他的原谅。”
    阿列克谢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寒冷,但更像是恐惧。
    “昨晚,他找你了。”
    “十点半。”阿列克谢似乎陷入了梦魘当中,“他在宿舍门口等我。说有重要的事,说他撒了这么多年的谎,终於可以说实话了。”
    “你们去了哪?”
    “后巷。他坚持要去没人的地方。”阿列克谢的眼神变得空洞,“我以为…我以为他要摊牌了。四年的偽装,终於要撕下面具,要毁掉工会,要把所有人的出卖给朱可夫…”
    门突然被推开,维克多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页纸:“头儿,凶器找到了,指纹比对的结果是……”
    他看了阿列克谢一眼,没有说完。
    “我没想杀他!”阿列克谢突然崩溃,双手抱头,声音破碎,“我们在巷子里爭吵,他说他变了,说他真心想做一个工人。他跪在地上,求我相信他!”
    眼泪从他粗糙的脸上滑落:“一个演了四年的骗子,突然说他是真心的…我怎么可能信?我抓起了靠在墙边的管钳,想嚇唬嚇唬他,让他闭嘴。“
    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场景,对著虚空大吼道,“你他妈给我闭嘴!不然我真打了!”
    “他看著我,眼神特別平静。然后…然后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说:打吧,阿列克谢。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我,那就打吧。”
    阿列克谢崩溃了:“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像是…像是在赎罪。我更生气了——他凭什么装的像个圣徒?凭什么所有人都支持他,喜爱他?”
    “我挥下去了。”他的声音细若蚊丝,“本来想打肩膀,就是想让他疼一下,让他別再演戏。但是…但是我打偏了…”
    “管钳砸在他太阳穴上。就一下,他直挺挺倒下去,头磕在地上。血…血流了出来,满地都是…”
    他抱著头:“他倒下的时候,嘴角还带著笑。像是…像是终於解脱了。”
    “你为什么要把他搬进赌场。”
    “我慌了。”阿列克谢抹著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我想,如果尸体在赌场被发现,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朱可夫乾的。伊戈尔本来就是他的人,这很合理,对不对?很合理…”
    他在自言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连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小窗前。窗外是一堵水泥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里,背对著阿列克谢。
    “你想知道伊戈尔要告诉你什么吗?”
    “什么?”阿列克谢抬起迷茫的眼睛。
    连城转过身,从日记本里抽出一个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些潦草的笔记,还有一把摺叠刀。
    照片上是朱可夫的走私路线图,笔记记录著详细的人员和时间。刀柄上缠著胶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准备今晚动手。”连城把东西一样样摊开,“杀了朱可夫,然后带著这些证据和人头去找彼得罗夫。”
    阿列克谢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东西,像是不理解这些是什么。
    “日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还有一行字。”连城指著那行用铅笔写的小字:“今晚解决j。证据在书脊。如失败,交阿列克谢带给老爹。”
    “他找你不是要懺悔。”连城点起另一支烟,“是要你做后援。万一他失手了,你能把证据送出去,让朱可夫得到应有的下场。”
    “不…不可能…”阿列克谢的声音在颤抖。
    “四年的臥底,就为了今晚这一刀。”连城吐出一口烟雾,“朱可夫今晚喝多了,身边只有两个保鏢。后厨的门他有钥匙,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天时地利人和,就差一个能为他作证的兄弟。”
    他看著阿列克谢:“那个兄弟,本该是你。”
    地下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阿列克谢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照片,看著伊戈尔用生命收集的证据。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灰色。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一切时,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绝望。
    连城掐灭菸头,转身离开:“给他点时间。”
    地下室的铁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传出的声音。
    但那种绝望,却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渗透出来,瀰漫在整个罐头厂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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