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子没有想到带学生出来踏青,会遇到陈子俊,他对这等小人非常反感,不想与之过多纠缠,带著李鈺三人要走。
    “慢著!”
    陈子俊一步跨出,拦在路前,摺扇“唰”的合拢,似笑非笑地道:“柳夫子何必这么急著走,莫不是怕了?”
    隨后他指著李鈺,朗声道:“诸位请看!这位便是柳夫子的关门弟子李鈺!”
    “坊间传闻,此子天纵奇才,过目不忘,號称神童,连柳举人都讚不绝口呢!”
    眾人目光聚集在李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怀疑和看戏。
    陈子俊没有说李鈺写西游记的事,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至於什么坊间传闻自然是陈子俊瞎说的。
    將李鈺捧得越高,待会踩起来才越痛快。
    李鈺看著陈子俊,脸色平静,不知道对方想要搞什么么蛾子,同时诧异,对方居然连自己过目不忘都知道。
    不由想起一句话,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陈子俊见李鈺如此平静,心中更恨,继续道:“今日恰逢舍弟在此举办诗会,以文会友,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也让我们见识见识神童的厉害。”
    柳夫子总算是知道陈子俊打的什么主意了,想要让陈子明和李鈺斗诗。
    他微微皱眉,李鈺自从成为他学生后,从未见李鈺做过一首诗,倒是林澈经常作诗,还在李鈺面前炫耀。
    李鈺只是夸讚林澈做得好,他却不曾做过,说明李鈺不会作诗。
    就算会,恐怕水平也不高。
    现在陈子俊让他们参加诗会,这是想要让陈子明扬名啊。
    陈子俊明知道李鈺写出西游记这样精彩的话本,还说出这样的话,看来陈子明应该颇有诗才。
    事实也是如此,陈子明选择的本经是《诗经》,老师也是举人,做的诗让他老师讚不绝口。
    刚才在凉亭里做了一首,引得眾人也交相称讚,因此陈子俊对弟弟很有信心。
    陈子明看向李鈺,一脸傲气“你敢吗?”
    李鈺还没开口,林澈便道:“何须鈺哥儿出手,我同你比!”
    他知道李鈺不会写诗,因此想要帮李鈺挡这一难。
    “你?”
    陈子明鼻孔看人,“无名小卒也配与我斗诗!”
    林澈顿时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他好歹也是柳夫子的学生,而且自认颇有诗才,居然被陈子明嘲讽,就要衝上去和对方理论。
    李鈺拉住了林澈的胳膊,隨即向前一步,小小的身影挡在了气鼓鼓的林澈身前。
    他抬头看向趾高气扬的陈子明,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我与你比!”
    “鈺哥儿!”
    林澈急了,李鈺根本就不会写诗,现在和陈子明斗诗,不是將自己的脸送上去给对方打吗?
    柳夫子握著竹杖的手也微微一紧,李鈺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天生就是科举的料,但作诗的话就勉强了。
    此刻贸然应战,若当眾出丑,不仅孩子名声受损,自己这夫子脸上也无光。他正欲开口圆场,陈子俊却已抢先一步,生怕李鈺反悔。
    “好!不愧是神童!”
    陈子俊眼中闪烁著得逞的快意“既是斗诗,便以眼前春景为题!子明你先来!”
    陈子明点头,双手背负,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望著河岸垂柳,略作沉吟,隨后笑道:“有了。”
    “亭畔垂丝千万条,隨风轻舞弄春韶。”
    “莫道柔枝无气力,也学青松向碧霄。”
    诗一出口,周围那些依附陈家的文人墨客立刻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奉承。
    “好诗!好诗啊!”
    “也学青松向碧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魄,难得!难得!”
    “陈家诗礼传家,果然名不虚传!”
    “以柳喻志,志存高远,我等不如啊!”
    “子明公子应该出本诗集,广为流传,这样我等才能日日拜读!”
    “……”
    叫好声此起彼伏,陈子明享受著眾星捧月般的讚誉,挑衅地看向李鈺,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鈺一直觉得读书人的脸面是比较薄的,现在才知道肤浅了,就这些吹捧声哪里还有读书人的风骨。
    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陈家在望川县的势力確实大,让这些读书人不得不巴结。
    不过有一说一,陈子明这首咏柳也確实还不错。
    林澈有些担忧地看著李鈺,即便他很討厌陈子明,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诗不错,换成他来写,可能还没有这个水平。
    柳夫子也紧张了。
    陈子明此诗虽显刻意雕琢,立意也流於俗套,但遣词造句对一个十岁孩童来说,也算工整流畅,阿鈺能行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鈺身上,等著看他出丑。
    李鈺目光投向河岸另一侧一株枝条更为遒劲、新芽初绽的老柳。
    那柳树姿態苍劲,新绿与旧枝交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陈子俊嘴角的讥誚几乎要溢出来时,李鈺开口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絛。”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前两句一出,眾人便怔住了。
    以“碧玉”喻新柳之色泽,以“妆成”擬其姿態,“一树高”显其风姿绰约,“万条垂下”状其繁茂柔美。
    短短十四个字,一幅鲜活动人的新柳图景便跃然眼前!
    画面感、色彩感、动態感,远非陈子明诗词前两句可比!
    更让人叫绝的是后面两句,简直是奇思妙想!
    一个“裁”字,一个“剪刀”的比喻,將无形的春风具象化为巧夺天工的匠人,充满了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奇趣和新颖独特的想像!
    整首诗语言清新流畅,比喻生动贴切,意境优美深远,將对柳树的讚美和对自然造化的惊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高下之分,何止云泥!
    现场死寂一片,方才叫得最大声的那几个文人,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柳夫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死死盯著李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弟子!
    这哪里是不会作诗?这分明是惊才绝艷!
    他只想说好傢伙,李鈺有如此诗才,居然一点没有表露出来,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是怎么忍住不做诗的。
    诗才这么好,却选了最难啃的《春秋》作为本经,柳夫子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己这个学生,真是藏得太深了。
    会写精彩话本,会做好的文章,现在还能写出如此好诗,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更关键的是他才8岁啊!
    柳夫子薅了薅头髮,感觉压力山大,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怀疑,我能教好这样的学生吗?
    林澈更是惊得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李鈺一样。
    你居然会写诗!还是这么好的诗!那我之前在你面前炫耀的那些诗算什么?
    鈺哥儿你瞒得我好苦啊!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你不写诗,是害怕打击我是吧。
    我真是谢谢你了。
    这一刻,林澈彻底服气了,自己唯一比李鈺强的,大概也就是习武了。
    林溪眼中也异彩连连,都以为李鈺不会写诗,结果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李鈺,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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