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房內,檀香裊裊。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垂首肃立,弓著腰背,在御案前恭谨且小心翼翼。
    朱元璋正低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硃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房中唯一的声响。
    他一面批阅,一面分神听著毛驤低沉而清晰的匯报。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目光未抬,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程道知晓孙英的同党是谁?”
    “回陛下,正是如此。”
    毛驤的头埋得更低了些:“但他声称……只肯对太子殿下言明。若不得见,便要即刻自尽。”
    硃笔的移动骤然停住。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毛驤身上。
    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重新落笔,语气冰冷得不容置疑:
    “既然此人指名道姓要见太子。”
    “那你就去东宫走一趟,知会太子。”
    字句如同冰珠砸落:“程道若真能供出孙英同党,便赏他一个痛快。若是欺瞒於咱……”
    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沉,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森然。
    “拨皮充草,以儆效尤。”
    “拨皮充草”四字掷地有声,饶是惯见血光的毛驤,脊背也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方沉声道:“臣遵旨!”
    不敢有丝毫迟疑,他领了旨意,躬身退出,步履匆匆地踏向了东宫的方向。
    斜阳透过精致的窗欞,在庭院里投下暖融的光斑。
    朱標靠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眉宇间带著淡淡的疲惫,却又透著一丝欣慰。
    他正听著年仅六岁的儿子朱允炆流畅地背诵《千字文》,童音清脆,字正腔圆。
    身旁的太子侧妃吕氏端然而立,姿態温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朱允炆背完,期待地望著父亲。
    朱標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柔和笑意,他讚许地点点头,视线转向吕氏:“允炆如此聪慧,你教导有方。”
    吕氏眼中难掩喜色,忙谦恭道:“侍奉殿下、教导皇孙,都是妾身份內之事。”
    “嗯,”朱標略作思考:“明年开春,便让允炆开始习读四书吧。”
    这份提前的安排,无疑表明他对朱允炆的看重。
    吕氏闻言,脸上喜色更浓,深知这是莫大的恩典。
    朱標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伸手將乖巧的儿子抱到自己膝上,温声问道:“允炆,今日爹得閒,再陪你读会儿书可好?”
    “好!”朱允炆开心地依偎在父亲怀里。
    母子三人在这方庭院里享受著难得的恬静时光。
    然而这份安寧並未持续多久。
    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温馨。
    一名穿著宫裙的女官面带焦色,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朱標面前,屈膝行礼道:
    “殿下。”
    朱標见状,心头微嘆,將怀中的朱允炆小心放下。
    他站起身,无需多言便已猜到几分:“可是父皇有事召见?”
    女官连忙摇头:“並非陛下传召,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大人求见。”
    难得的閒暇就此中断。
    朱標心中有些不快,却也疑惑丛生。
    毛驤是父皇的鹰犬,直属皇帝,若无旨意,怎会贸然来东宫见他?
    莫非父皇又有棘手之事交付?
    他对这位手中沾满血腥的锦衣卫头子素来不喜,却也知其办事滴水不漏。
    朱標转向吕氏,略带歉意道:“看来今日要食言了,改日再陪你们。”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离开庭院,留下吕氏抱著朱允炆,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难掩失落。
    至前厅时,毛驤已候立多时。
    见朱標进来,他姿態愈发恭谨。
    朱標瞥了他一眼,在主位坐下,语气疏淡:“坐吧。”
    他对毛驤的冷落显而易见。
    毛驤却似浑不在意,只是微微欠身:“臣身上血腥气污浊,不敢近前,恐熏扰太子。”
    他始终保持著几步远的距离,身形如松柏般挺立。
    朱標见状,也懒得客套,单刀直入:“你寻孤所为何事?”
    毛驤再次躬身:“启稟殿下,臣今日奉陛下口諭,已悉数缉拿翰林院眾史官。”
    声音平静无波。
    “悉数缉拿?”朱標霍然站起,眉头紧锁,“翰林院担纲詔书擬写、国史修撰之重任!你將他们一网打尽,朝廷公务何以为继?詔令何人所书?”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和担忧。
    自科举停废,翰林院官员选拔,全靠举荐。
    可如今胡惟庸案,致使朝野沸腾,又岂会有人想要入朝为官?
    毛驤淡笑:“臣只奉旨行事,不敢妄揣圣意。”
    朱標一时语塞。
    也有些无可奈何。
    见朱標不再追问,毛驤这才引入正题:“缉拿侍读学士程道时,他指名道姓要见太子殿下。”
    “见孤?”朱標著实意外。
    “是。”毛驤清晰地陈述:“程道言道,他知晓孙英同党详情。然此份名册,他只肯交予太子殿下。”
    只交给自己?
    同党……虽不知程道目的为何,不过,倒是可以一见。
    “父皇的意思是?”
    “陛下已有允准。”毛驤垂首回答。
    朱標心头一松。
    之前因处决韩笠之事,父皇虽未重罚,却也默示他不得隨意出宫。
    此刻有了父皇的首肯,便无顾虑。
    他略一点头:“父皇既允,便走吧。”
    毛驤再次躬身:“是。殿下,深秋转凉,请务必添件外袍再行。”
    言语透著一丝周全的关切。
    朱標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还是隨手取过身边侍从捧著的厚绒袍披上,这才隨毛驤步出东宫。
    幽暗潮湿的死牢深处,瀰漫著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他怎么这么害怕於你?”
    “他不是你的上司吗?”
    李文忠瞥了一眼缩在对面牢房角落,几乎要隱入阴影里的程道问道。
    程道刚进来,一进来,就被安排到了孙英对面的牢房。
    且眼里流露著,对孙英的畏惧。
    孙英斜倚在冰冷发霉的草蓆上,淡然回应:“他认为我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身了。”
    李文忠抬眼,昏暗中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带著探究,咳嗽两声,询问道:“所以,你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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