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请醒醒。少爷!”
    肩膀被大力摇晃,诸星醒了过来。撑开沉重的眼皮,在昏暗的天台背景下,看到隨从正从旁边探头看著他。
    隨从与诸星微微睁开的眼睛对上视线,便露出一个像是说“真拿你没办法”的微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诸星享受著这抚摸,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低语。
    “……真木……”
    “虽然已经是傍晚了……早上好,少爷。——我们到了。”
    听到这话,诸星揉著眼睛坐起身,看向旁边的窗户。
    窗外的暮色逼近,有些昏暗。但是,跑道的灯光、建筑物透出的光亮、以及远处城市的灯火,將景色照得如同昼般明亮。
    机舱內大部分乘客正忙著取下头顶的行李,或在拥挤的过道来往。诸星茫然望著这番景象,忍住哈欠低语。
    “终於到了吗……真是漫长的飞行啊。”
    “毕竟是接近15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呢。辛苦了。”
    隨从一边叠著诸星盖的毛毯,一边慰劳他。確认隨从侧脸上看不出疲惫的神色后,诸星转向过道另一侧。
    隔著过道坐在邻座的菊川,似乎也刚被旁边的父亲叫醒。他揉著眼睛,还有点没睡醒似的嘟囔著。
    “呜……这里是哪儿……?”
    “是华盛顿杜勒斯机场哦,菊川。”
    “华、华盛顿……?啊,美国!?”
    似乎一时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菊川一脸懵地重复诸星的话,然后沉默了。但突然理解话语含义的瞬间,他慌忙坐起身。
    看著他忙不迭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诸星轻轻笑了笑,指向菊川那边的窗户。顿时,菊川探身望向窗外,发出了惊嘆声。
    “哇啊……!”
    “怎么样?第一次来美国的感想是?”
    诸星一问,菊川就回过头,兴高采烈地回答。
    “嗯,和日本没什么太大不同呢!”
    “…………嘛,毕竟才刚到机场。”
    在机场跑道上,確实看不出日本和外国的区別呢。
    对菊川这过於直白的说法,诸星不由得感到脱力。但隨即又变成了苦笑。虽说区別不大,但菊川的表情依然闪闪发光。果然,毕竟是第一次出国,还是很开心的吧。
    看著兴奋地贴在窗上的菊川,因为他坐在靠窗位而现在正被菊川趴在膝上的他的父亲,苦笑著摸了摸菊川的头。
    “好了,该走了,清一郎。在这种地方就满足了的话,后面可撑不住哦。”
    “啊,要下去了?等等等等……诸星君,走吧!”
    “好好,慢慢来——”
    看到菊川先生站起身,菊川慌忙整理好隨身物品,拿起包走到过道。然后,他拉住诸星的手,用不至於弄疼他的力度用力拉著他往前走。
    诸星苦笑著,一边安抚他一边跟著下了飞机。
    下飞机后的菊川,对国际航站楼悬掛的美国国旗、以及隨处可闻的外语始终兴奋不已,尽情享受著异国风情。
    只是,或许是因为长途旅行,抵达时是美国时间傍晚五点左右,从机场乘计程车到酒店,吃完晚饭后,从吃饭时就开始打瞌睡的菊川转眼就睡著了。
    话说回来,诸星可能也是因为小孩子的体力关係,现在正被强烈的睡意侵袭。
    “少爷,睡了也没关係哦?之后我会和菊川先生谈明天的安排的。”
    “……这样,也不太好吧……。谈话交给你可以,但至少房间……我要自己回去……”
    在酒店內的餐厅,隨从看了一眼背著早已睡著的菊川的父亲,然后从椅子上下来,看著步履蹣跚的诸星,轻轻嘆了口气。
    明天,首先是菊川他们表演狂言的一行人要去进行讲座的大学,兼与教授见面,並去看看实际表演狂言的教室。在那里確认舞台大小和音响效果等,下午似乎要花一整天检查带来的和服及道具有无缺损或不足。
    然后,第二天计划瞅准不上课的时间,实际借用大讲堂的舞台,进行一整天的剧目调整。
    也就是说,作为纯粹客人的诸星和隨从,明天和后天是完全自由的日子。
    或许是担心因睏倦而脚步有些踉蹌的诸星,隨从也很体谅他坚持要自己回房间,最终只是轻轻拉著他的手走著。说实话帮大忙了。诸星真的已经快到睡著边缘,眼皮都睁不开了。虽然有人会说那就別逞强让人背回去好了,但即使是小孩,一个人的重量也不轻。不能让他那么辛苦……。
    在静静上升的电梯中,因为一直站著不动,诸星有好几次差点失去意识。即便如此,总算到了分配的房间后,他连衣服都没换就钻进了被窝。
    “啊—少爷,稍微等一下,睡觉前要换衣服啊。”
    “……嗯呜——……”
    “来,少爷。换衣服了。”
    “………嗯”
    隨从从送达房间的行李中拿出诸星的睡衣递过来。诸星半睁著眼抓住,深深钻进被窝,在里面开始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换好衣服,诸星把胡乱叠好的衣服递到被窝外给隨从。
    “………嗯”
    “……哈啊,您这无谓的灵巧啊,少爷……。呃—,少爷,还没刷牙哦?”
    “……明天……明天再刷……”
    那种事怎样都好了,快让他睡吧。困意太强烈,思维迟钝的大脑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诸星已经不想离开床了。
    头顶传来隨从轻轻的笑声。隨將手轻轻放在诸星头上,用平稳的声音告知。
    “明白了,就今天哦。明天要好好刷牙。”
    “……嗯……”
    诸星勉强挤出一个音表示肯定,瞬间感到意识从身体抽离的感觉。
    忽然想起有件事必须说,诸星勉强抵抗著那种感觉,微微撑开眼皮,看著轮廓模糊的隨从的脸,断断续续地说:
    “真木……在这里,你也算一半是在休假……放鬆点……就算睡过头,也没关係的……”
    “……是是,谢谢您的关心。那么少爷旅行期间,我也一起放鬆享受一下吧。”
    听著隨从哧哧笑著回答,诸星满意地再次闭上眼。
    远处,能微微感觉到抚摸他头的手的触感。
    忽然,响起隨从的声音。
    “这样看来,少爷也挺符合年龄的呢……”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诸星醒来时,床间柜子上设置的电子钟显示是早上6点。
    眯著眼看著窗外射进来的晨光环顾四周,旁边的床上隨从还沉睡著。如果是在家,这时间隨从早已开始工作了。看来他老老实实地听进了诸星昨晚的话。嗯,很好。
    隨从虽然平时从容地完成工作,但即便如此,这种类似管家的工作果然还是相当繁重。这种时候也得让他放鬆一下才行。
    诸星看著旁边床上安睡的隨从放下心,悄悄下床开始准备。换好衣服整理完毕,確认隨从还没醒,就用房间配备的咖啡杯冲了咖啡粉和热水,打开从行李中带来消遣的书。
    这样安静地读了一会儿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隔壁是菊川父子的房间。看来他们也起来了。
    看了看钟。7点35分。隨从还没醒。
    过了30分钟左右,隔壁传来开门声,知道有脚步声靠近这边房间。诸星放下书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哇,嚇一跳……。啊,诸星君!早上好。”
    “啊,早上好。”
    一开门,菊川正举著一只手似乎刚要敲这边的门,一下子僵住缩回了手。但发现出来的是诸星,立刻满面笑容地打招呼。
    诸星回打招呼的同时,用手抵住门以防被自动锁关在外面,转向菊川。
    “所以,怎么了?”
    “嗯,要一起去吃早餐吗?爸爸说如果一起去的话就叫上你。”
    “啊—……抱歉,真木还在睡。我们等真木醒了再去吃,菊川你们先去吧。”
    “誒……这样啊……”
    诸星一道歉,菊川明显情绪低落了。看著他那样子,诸星內心苦笑著心想不过是顿早饭而已,拍了拍菊川的头。
    “明天真木肯定能按时起来的,到时候就能一起去了。比起这个,今天开始要去大学了吧?我也很期待演出,加油哦。”
    “嗯!我会尽全力的,等著看吧!”
    受到诸星的鼓励,菊川开心地笑了,大概是去告诉父母今天不能一起吃早饭了吧,回隔壁房间去了。
    目送他离开,诸星再次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看著隨从。他依然睡得很香。
    今天诸星和隨从是完全自由活动,下午安排了一个参观团,之后还想去射击场看看……。唔嗯,让隨从睡太久了的话,万一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睡过头,醒来时可能会自责。別看那样,因为以前职业的关係,隨从似乎也有责任感很强的一面。
    总之,先等到9点半过了要是还不醒就叫醒他吧。
    就这样,在房门口送走了去大学的菊川他们,时间9点40分。
    “……还没醒啊。”
    在依然熟睡的隨从面前,诸星抱著胳膊低语。
    看隨从翻了几次身,以为差不多该醒了?正观察著,却没有要醒的样子。现在隨从正抱著枕头,趴著只露出脸在睡。表情很幸福。
    让他继续睡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下去诸星和隨从都要错过早餐了。到时候和午饭一起吃也行,但是唔嗯。
    “……再不起床,我可要一个人出去了哦—?”
    想著早餐罢了无所谓,诸星嘟囔道。或者,叫客房服务?不,那也比较贵……
    正想著这些有点平民的事情,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诸星的胳膊。
    “!?”
    “……少爷……那样……我会很困扰……”
    “……真木,醒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事让诸星肩膀一颤僵住了,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被子鼓了起来。隨从稍长的头髮乱糟糟地盖在脸上,看不到表情。加上声音异常沙哑,你这傢伙是殭尸吗。
    诸星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用没被抓住的手把眼前这“贞子”的头髮捋上去扎起来。
    “good morning.真木。睡得好吗?”
    “……那是相当好。啊—……睡过头了……”
    “睡得好就最好。还赶得上早餐。既然醒了就快点准备去吃饭吧。”
    “好——……”
    对著似乎因为睡太多而眼睛惺忪的隨从苦笑著,诸星拉他手让他从床上起来,催他去洗漱。
    这简直反过来了啊。
    ##外出活动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什么呢,你……”
    吃完稍晚的早餐,在前台寄存钥匙后走在外面,诸星对旁边用双手捂著脸的隨从不由得回应道。
    从在洗漱间洗完脸、换好衣服开始就一直这样。怎么回事啊那动作。是害羞的少女还是什么吗。
    “睡过头到那种地步,还让主人照顾,真是给管家丟脸啊……而且,其他各位都已经出发了……”
    “偶尔有这样的日子也没关係啦。平时总是我受你照顾,偶尔反过来嘛。而且,明天比今天早点起就行了。就这样。转换心情吧。”
    诸星乾脆地说完,向隨从伸出右手。
    “喏,你再这样遮著眼睛,你该跟著的人可要被绑架了哦。旅行中的丑事就隨它去吧,难得旅行,开心就好,要开心。”
    诸星咧嘴笑著这么说,隨从先睁圆了眼睛,隨后露出一个像是鬆了口气的笑容,握住他的手。
    “说得对,不能鬆开孩子的手。没问题哦,我很清楚的。”
    隨从这么说著,握住诸星的手轻轻举起来。
    然后,深深吐了口气放鬆肩膀的力量,咧开嘴笑道。
    “……嘛,我们就慢慢来吧。”
    “对对,就这状態。——顺便说一句,刚才走过目的地了。”
    “?!这种事请早点说啊,少爷!”
    对著大叫“也没必要慢到这种程度啦!”的隨从,诸星笑著说谁让你不好好看路往前走,拉著相连的手走了起来。
    湛蓝晴朗的天空中,迴响著正午的钟声。
    ## fbi参观与射击场
    “不过……fbi总部倒是出乎意料地在普通的街市中呢。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银行或者什么大厅呢。”
    “像市民的邻居一样,不是很好吗。”
    日落后,结束参观团、去了射击场、完成本日行程的诸星和隨从,正踏上返回酒店的路。
    在房间窗边设置的桌子上摊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参观团內容和射击场的感想。就是所谓的固定节目——画日记。
    今天的fbi內部参观和射击场观摩,都是非常有意义的经歷。参观团中让他们看了通缉犯名单和记录,还有dna鑑定、从事件现场遗留的头髮、衣物纤维等推断涉案人员服装的痕跡调查等调查室和研究室等等……实在是看到了太多有趣的东西。
    最后原本预定进行的实弹射击训练观摩,因为fbi那边突然发生案件,全体职员被召集而取消了,很是遗憾……。
    不过,好在在射击场看到了隨从射击的样子,那样也行吧。
    “但是少爷,真的可以吗?好不容易去了射击场,少爷却只是看著。少爷不是很期待的吗。”
    “真木,你想让7岁小鬼干什么啊……”
    诸星对坐在对面、从上俯视他画日记的隨从投去无奈的目光。
    隨从对这视线显得不太认同,有点慌张地辩解道。
    “稍、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木,如果我说想开枪,你会让我开吗?”
    “不会。……啊。”
    对於诸星的提问,隨从立刻回答,隨后露出了像是“糟了!”的表情。很明显,他一开始带诸星去射击场就打算隨便糊弄安抚他,只让诸星观摩。
    看到他那样子,诸星安心地微笑了。
    “放心吧,那判断作为大人是正確的。核心力量都没练好的小鬼万一误射了枪,那后果不堪设想。”
    过去在美国,发生过小学低年级孩子误射枪枝,导致指导员死亡的事故。除此之外,也有持枪的孩子自己误射身亡的事故。
    枪这种东西,极端地说连婴儿都能开。確实如此,只要扣动扳机,无论谁都能“开枪”。问题在於,那双无力的小手能否牢牢控制住枪。
    儿童使用射击场必须以监护人同行为条件。旁边一定会有指导员。——即使如此,走火事故还是会发生。
    有幅景象烙印在诸星脑海。年幼的孩子在指导员指导下端起自动步枪。但是,孩子无法完全控制步枪,以一定节奏吐出子弹的枪口,因发射的后坐力逐渐转向旁边站著的指导员的脸。之后的情形不言而喻。现在想起来仍不寒而慄。
    对於可能不仅危及自己、还会牵连在场其他人的事情,过度自信地强行去做,诸星做不到。正因如此,就算诸星说想进行枪械训练,也告诉隨从至少等到年龄超过两位数之前,他不会扣动扳机。隨从一半认同,似乎还有在意的事,歪著头。
    “少爷的想法我明白了。但是,那为什么还那么想去射击场呢?”
    “我想亲眼看看真枪实弹。更进一步说,还想看看快速拆枪的方法之类的,但毕竟不能分解借来的东西嘛。所以这次能近距离看到真木你开枪的一系列动作,已经很足够了。”
    “所以才那样盯著我看啊,我……。哈—,明白了。啊—……说到射击场,没能看到fbi的射击训练真遗憾呢。”
    “啊,是啊。听说从明年起那个参观团可能就要取消了,这次错过確实可惜……不过嘛,fbi总部要是遭遇什么恐怖袭击也没办法啊。”
    “是—呢,……?………!?!?哈啊!?”
    “……?怎么了?”
    诸星一边应付著隨从挑起的话题一边写著画日记的文章,突然隨从大声地猛地站起来。诸星抬头望去,只见隨从一脸严峻地叫道。
    “还问怎么了!为什么,不,怎么……”
    “问我在哪里得到这信息的?在fbi里发现炸弹的是我啊。”
    “!?!?”
    听了诸星的话,隨从一时语塞。
    诸星催促他先坐下,然后以閒聊的语气开始说。
    “参观途中,我不是去过一次厕所离开了一下吗。”
    “是的。”
    “那时候发现的。”
    “请说明!!”
    说得太简略被抱怨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嗯——……首先,我去厕所的时候,一起不见了的那个人记得吗?”
    “啊—……是的,是那个背著大背包的金髮白人男性吧?”
    “对对,然后,那傢伙就是安放炸弹的犯人。”
    “……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隱约预感到后续发展,隨从皱起了脸。
    对此苦笑著,诸星继续道。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傢伙有点可疑。”
    “为什么?”
    “通常,参观团的参与者,听导游讲解、看展品,视线大体都集中在固定方向吧?但犯人,或许是为了掌握建筑结构,一直视线滴溜溜地环视四周。那犯人一直待在最后,所以不太显眼就是了。
    还有那个人,每次换房间导游变更时,都会离席说去厕所。我本来也没太在意,但我去厕所时,看到犯人试图去厕所以外的地方,种种跡象让我觉得可疑,不知不觉就跟踪上去了,就这么回事。”
    “……才不是『不知不觉』吧……”
    瘫倒在桌上的隨从似乎忘了平时的敬语。带著半哭腔嘆息后,像是感到了更多不安,猛地抬起头。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您不会是把那炸弹给拆解了吧……”
    “说什么傻话。那里是fbi总部。旁边就有优秀的搜查官,哪需要我特意出头。”
    如果附近没有fbi,诸星会叫上旁边的隨从,而且说到底,诸星怎么可能在厕所休息的短时间內拆解炸弹。
    决心中的勇猛和傲慢中的蛮勇是不同的。诸星自认为还是能区分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的。诸星这样主张,隨从却露出一副有点困扰的苦笑表情,摸了摸他的头。
    “那样我就放心了。……那么,那个炸弹最后怎么处理了?”
    “啊,正好交给附近路过的一个fbi搜查官了,连同拍下犯人放置炸弹过程的相机一起。——是个戴著黑色针织帽、留著长黑髮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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