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北五环,鸿华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果岭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乾净,露出枯黄中带著一丝绿意的草皮。
    虽然气温只有零下五度,但对於身家几十亿的赵致远来说,这只是穿一件始祖鸟加厚风衣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好球!”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白色的小球切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停在洞口半米处。
    赵致远呼出一口白气,把球桿递给身后的球童,脸上带著愜意的红光。
    相比於深圳的湿冷,他更喜欢bj的乾冷。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挺立在寒风中的松柏——这是很多成功人士到了中年后特有的自我代入感。
    “赵总,您这手艺,我看都能去打职业赛了。”
    陪打的是某大行的行长,正裹著羽绒服,冻得直搓手。
    “老了,腰不行了。”
    赵致远笑著摆摆手,转身走向恆温的玻璃休息房,“走,进屋喝口热茶。我看刘伟那小子在里面转悠半天了,估计又有那一亩三分地的破事要匯报。”
    休息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刘伟脱了大衣,只穿著西装,手里拿著那个最新款的多普达手机,眉头紧锁,正在不断刷新著网页。
    “怎么?天塌了?”
    赵致远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风。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总,那个极光科技……又搞出动静了。”
    刘伟站起身,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天涯论坛的那个热帖,以及淘宝上满屏的“f码”交易记录。
    “这小子搞了个什么『f码』,就是个购买资格,现在网上已经被炒到150块钱一个了。”
    刘伟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理解的荒谬感,“而且他们的官网昨晚据说崩了三次,几十万人在线抢那几百个码。赵总,这……这不对劲啊。”
    赵致远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很小,解析度也不高,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求码”、“跪求”字眼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动静』?”
    赵致远把手机扔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几千个码,几十万的流量,就把你嚇住了?”
    “可是赵总,这热度太高了……”
    “热度?”
    赵致远打断他,走到落地窗前,指著外面空旷的球场。
    “虚火罢了。”
    “你知道中国一年卖出多少台手机吗?两亿台。”
    “你知道盛世的渠道一天出货多少吗?两万台。”
    “他江彻在网上闹腾得再欢,也就是卖个几千台。对於整个大盘来说,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赵致远转过身,眼神里透著一种根深蒂固的精英偏见。
    这种偏见,在那个年代的主流商业圈层里极度普遍。
    “上网的都是什么人?穷学生,无业游民,网吧里的混混。”
    “这帮人嗓门最大,但口袋最乾净。他们在网上喊著『买买买』,真让他们掏钱,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且,真正的消费主力——那些老板、白领、甚至工厂里的打工仔,谁会天天守在电脑前抢一个破码?人家都是去苏寧,去国美,去手机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致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网际网路卖手机?那是偽命题。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去乾的乞討生意。”
    刘伟愣了一下。
    按照传统的商业逻辑,赵致远说得一点都没错。
    2008年的电商渗透率还低得可怜,淘宝全年的gmv(交易总额)还不到后来的一个零头。
    “可是……那个idg的周铭不是傻子吧?他投了三千万……”刘伟还是有点不放心。
    “周铭是赌赛道,赌的是移动网际网路这个概念,不是赌江彻能卖多少手机。”
    赵致远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他能卖出去。货呢?”
    提到这个,赵致远的眼神变得阴冷而篤定。
    “豪威那边的摄像头,断了吧?”
    “断了!”刘伟连忙点头,“我亲自確认的,十万颗ov7670,一颗都没发货。现在极光的仓库里,只有主板和屏幕,没有眼睛。”
    “那不就结了?”
    赵致远摊开手,像是在讲一个简单的笑话。
    “他现在卖得越欢,f码炒得越高,將来摔得就越惨。”
    “那是诈骗。等那一两万个抢到码的人发现付了钱不发货,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工商局就会以虚假宣传和合同欺诈把他封了。”
    逻辑闭环。
    完美无缺。
    在赵致远的棋盘上,江彻已经被將死了。只要供应链这张底牌握在手里,江彻所有的挣扎都是跳樑小丑的表演。
    “那……我们就不管了?”刘伟问。
    “管,当然要管。”
    赵致远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
    “这只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嗡嗡叫著挺烦人。尤其是他那个什么『美顏』的概念,倒是有点意思,別让他把这股歪风吹起来,影响了我们下面子品牌的销量。”
    “那我去把他们的伺服器黑了?”刘伟试探道。
    “粗鲁。”
    赵致远白了他一眼,“你是黑社会吗?动不动就黑伺服器?”
    “既然他在网上玩舆论,那就在舆论上给他加把火。”
    赵致远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找几家科技媒体,还有那个什么……测评人。”
    “发几篇文章。不用太深奥,就讲老百姓最怕的东西。”
    “比如……辐射。”
    “比如……屏幕伤眼。”
    “再比如……山寨机电池爆炸致人毁容。”
    赵致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参数,但他们懂惜命。只要把这盆脏水泼上去,他那个什么『倾城』,就会变成『毁容』。”
    “这就叫——破窗效应。”
    刘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高!实在是高!赵总,这招杀人诛心啊!”
    “我这就去安排。刚好手里养著几个『黑笔桿子』,早就饿得嗷嗷叫了。”
    “去吧。”
    赵致远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別搞太大动静,花个几万块意思一下就行。没必要为了这种小角色动用集团的战略资源。”
    “是。”
    刘伟穿上大衣,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致远一人。
    他看著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拿起球桿,对著空气虚挥了一下。
    动作標准,流畅。
    “年轻人啊。”
    他低声感嘆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傲慢与悲悯。
    “以为有了一根网线就能翻天?”
    “殊不知,这网线的开关,掌握在谁的手里。”
    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挥桿的那一刻。
    一辆满载著国產全玻镜头的卡车,已经悄悄驶入了深圳的西郊。
    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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