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壮汉立即躬身退至两侧,恭敬地让开道路。
    “祀婆。”
    祀婆微微頷首,佝僂的身形缓缓迈向院內。才刚踏进一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半张脸,那只独眼幽幽扫过门口的方烬与石头。
    “你二人,也跟进来。”
    “是。”
    方烬与石头连忙低应一声,快步跟到她身后。
    “祀婆,您先来看看吧。”村长提著旱菸袋迎上前,眉头紧锁。
    祀婆並未答话,只是默然朝屋內走去。
    才一进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著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令人喉头一紧。
    石头抢先跨进里屋,不过片刻,便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可找到庄小二了?”祀婆冷冰冰地问。
    石头艰难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庄小二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著牙挤出后半句:
    “除了他之外……庄家上下,全部死绝了。”
    方烬闻言,心头有些发紧。
    “果然不出我所料。”
    祀婆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庄小二已经疯了。”
    她没有进屋查看,反而转身对村长说:“这不是禁忌作祟,是他修炼出了岔子,心智全失,无药可救。你派人全村搜查,若找到他,能擒则擒;若他反抗激烈……就地格杀。”
    “若是搜遍全村都找不到,那就是逃出村外了。”
    “那就不必再管了。”
    村长闻言,脸上並无讶异,显然对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当即转身出门安排。
    一旁的石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同为修炼者,他深怕自己也会步庄小二后尘,不由得心生惶恐。
    “师傅,如何看修炼是否出了岔子?”方烬压低声音问道。
    祀婆没有回答,径直朝外走去。
    方烬凝视著她佝僂的背影,面容平静无波。
    此刻他心中已万分確定,庄小二的失踪,绝对与祀婆脱不了干係。
    联想到昨夜目睹祀婆拖行的那个黑色布袋,他甚至怀疑,那里面装著的,正是庄小二。
    ……
    “我感觉……她快要按捺不住了。”
    方烬站在那庞然的身影下,声音低沉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儺大人垂眸俯视著他,面容如同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你想动手?”祂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以你如今这点微末修为,无异於以卵击石。”
    方烬抬起头,目光如炬,不见半分退缩:“我需要达到什么境界,才有一线可能?”
    “至少……要能触及第三天市。”
    祂的语气依旧淡漠,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到那时,我会给你一物。有此物相助,你或有五成把握……取她性命。”
    话音方落,祂的面庞微微一侧,目光如实质般投向殿门方向。
    方烬当即会意,缄口不言。
    大殿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香火气息无声流转。
    不过片刻,一阵叩门声自外响起,紧接著传来外面的声音:
    “剩子,师父让你过去一趟。”
    方烬目光微凝,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门外稍作停顿,回道:“庄小二……寻到了。”
    ……
    院中,
    庄小二被粗绳死死捆缚在地上,双目赤红如血,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有人稍一靠近,他便猛地向前挣扑,齜牙欲咬,形如疯犬。
    “他可凶得厉害,我们好些汉子被他给伤了,好不容易才擒下来。”
    村长跨坐在一颗大石上,解释著其中的凶险。
    眾人远远围看著庄小二,眼神中交织著同情与冷漠,却无一人敢上前。
    “庄小二修炼出了岔子,被禁忌冲了心神,已经失控了。”
    祀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她佝僂的身影缓缓走近。
    眾弟子神色一凛,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傅……可有办法救他?”
    祀婆冷眼扫过地上挣扎的庄小二,漠然道:“把他丟到后山山洞吧,或许……还能醒过来。”
    眾弟子面面相覷,无人应声。
    方烬是听说过那个山洞的,那是一个吃人山洞,往日进去的,从未有人走出来。
    此意,已是昭然若揭。
    祀婆又缓缓环视眾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尔等修炼,需得谨守本心,不可贪功冒进。否则……这便是下场。”
    ……
    庄小二那疯魔般的惨状犹在眼前,一眾弟子心有余悸,修炼起来小心翼翼,不得不稍加收敛,生怕步其后尘。
    然而接下来数日,失控之事竟接二连三地发生。
    一个又一个弟子神智尽失,如弃物般被拖往后山,扔进那幽深阴冷的山洞中。
    接连数日,不断有弟子失控被扔进后山,恐慌如瘟疫般在眾人之间蔓延。不少弟子开始对修炼望而却步,寧愿进度迟缓,也不敢再贸然精进。
    连日暗中观察,方烬发现祀婆经常深夜悄然出村,而且通过了几天的观察,他也摸清了祀婆出村的规律:但凡有弟子被扔进后山,当夜子时,祀婆便会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悄然离村,时辰几乎分秒不差。
    这让他心底对祀婆深夜前往之处有些好奇,又担心被祀婆发现,不敢跟踪。
    这天深夜,他借著朦朧的月色悄然出村,朝著祀婆惯常消失的方向潜行而去。
    沿途,无数不可名状的禁忌在黑暗中窥伺,甚至有几个来自“第一天市”的禁忌直接对他出手。
    方烬心头凛然,凭藉对“吊死绳”的掌控,在险象环生中数次惊险脱身,身影在月下疾驰,如一道掠过低洼的鬼魅。
    然而,即便他万分谨慎,沿途所遇的几道禁忌仍凶险得超乎预料,几次险些將他拖入深渊。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窜升,退意悄然在他心中萌生。
    就在他几乎决心折返时,远处深沉的黑暗中,竟隱约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本已身心俱疲的方烬顿时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深思,当即脚踏虚空中垂下的吊死绳,借力疾驰,朝著那光亮奔去。
    及至近前,他才看清,那光晕竟来自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灯笼面上,一个漆黑的“陆”字赫然在目,在幽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灯笼一旁,是一条蜿蜒向更深处、又短又窄的荒僻小径。
    这一切,静默地佇立於此,仿佛在无声地指引著方向。
    方烬在灯笼旁驻足,心头涌起一股异样。他赫然发觉,方才那些如影隨形、疯狂窥伺的禁忌,在他踏入这“陆”字灯笼所照亮的范围后,竟如同撞上一道无形屏障,悉数退散,周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方烬皱眉,正在犹豫时———
    “咔咔!”
    一道细碎的脚步声陡然从不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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