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泣血般的控诉,让沈知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猛吸了一口气,红肿著双眼问道,“母亲为什么嫁到沈家?陆家和董家,又做了些什么?”
    李明辉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伤愈后一直在查,却始终查不到根本。这才想要藉助摄政王的力量。”
    沈知夏頷首,问起另一件事,“小舅舅,三年前…大火之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明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乾涩,“怎么活下来的?呵…是他,用命换来的…”
    窗外的晨光,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似乎也暗淡了几分。
    棲梧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李明轩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萧承煜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抬头看向突然阴沉的天色。
    时间,究竟能不能磨灭一个人內心的痛苦?
    三年前,江南神医谷外。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凛冽。
    李辉背著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气息微弱的焦黑人影,踉踉蹌蹌地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
    他的左腿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早已浸透了裤腿。
    背上的重量沉得像座山,压得他脊梁骨都快承受不住。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终於,远处隱隱出现了神医谷標誌性的药葫芦门楼。
    “开门!救人啊!”
    李辉用尽全身力气扑在谷门前,疯狂地砸著厚重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药童警惕的脸。
    他借著微光,看清了李辉和他背上那团焦黑的人影,眼中立刻闪过浓重的嫌恶。
    “哪里来的乞丐?快滚!神医谷不收来歷不明之人!”药童说著就要关门。
    “不!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
    李辉绝望地用身体卡住门缝,李明轩险些从他背上滑落下来,他又用一只手反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
    他顾不得腿上传来的剧痛,嘶声哀求,“他还有气!我求求你们,救救他!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们了!”
    他后退一步,背著李明轩跪在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鲜血很快便从额角渗出。
    “轰走轰走!”另一个药童也挤到门口,不耐烦地呵斥,甚至抬起脚作势要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內传来,“何事喧譁?”
    药童们立刻噤声,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就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神医谷的老谷主。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外两人,尤其是看到李辉背上的人影时,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谷主!求谷主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少爷吧!”
    李辉涕泪横流地匍匐在老谷主脚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声音悽厉,“他是江南李家的二少爷,李家发了大火…全家七十九口人,就剩他一个了…求谷主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老谷主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江南李家?富甲天下的那个李家?
    他蹲下身,示意李辉將人放在地上。
    李辉小心翼翼地將李明轩放在地上,老谷主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李明轩那几乎找不到完整皮肤的手腕上,又仔细查看了李明轩身上的烧伤和刀伤,眉头拧得更紧了。
    “生机几乎断绝,筋骨、臟腑皆受重创,烧伤更是深及肌理…”老谷主缓缓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並非老朽见死不救,实在是此等伤势,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你还是准备后事吧。”
    李辉抬起头,死死抓住老谷主的衣角,哭求道,“谷主,我求求您,求您再想想办法!只要您能救我家少爷,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的血几乎染红了石阶。
    老谷主看著他,眼里掠过一丝不忍,但依旧缓缓地摇头,“老朽要你的命做什么?实在是他这伤…”
    “谷主!”李辉打断他,一脸的决绝,“我知道谷中规矩,你告诉我,需要什么?只要您说,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去闯!”
    老谷主沉默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仅存一丝微弱气息的人影。
    终於,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云雾崖顶、受朝露滋养十年以上的紫榆草,崑崙雪线之上百年雪莲,”他顿了顿,再次嘆气,“十日內,若將这两样东西交於老朽手中,或可一试。”
    李辉怔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李明轩。
    “你…可愿一试?”老谷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寒风呜咽著刮过山谷,如同亡魂的哭泣。
    良久,就在老谷主准备转身离去时——
    “我…去!”
    李辉抬头,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十日內,我必带回紫榆草和雪莲。还请谷主…暂时收留我家少爷。李辉…叩谢谷主大恩!”
    说完,他对著老谷主重重磕了一个头,看也没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明轩,扭头朝山下跌跌撞撞地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老谷主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挥了挥手,吩咐两个药童,“把这孩子…抬进谷中吧。寻个僻静的地方安置。”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仁慈了。
    十日內带回千金难求的紫榆草?他根本不信。
    权当是…给这个忠僕一线希望,给这孩子一个…等待死亡的安静地方罢了。
    李明轩被安置在神医谷里一个老实巴交的药农家中。
    老药农姓张,心地善良,看著谷中药童將李明轩抬进来,怔愣了许久。
    这人气息奄奄,看上去也活不了几日了。
    他嘆了口气,默默点了炉火。
    之后的几天,老谷主每天都会来给李明轩诊脉,也会用一些药膏涂在他身上,祝福了张伯每日用参片给李明轩吊著气。
    能不能熬过十日,全看天意。
    李明轩一直处於深度昏迷和高烧之中,浑身滚烫,有几处皮肤不断地渗出脓血,还散发著恶臭。
    张伯每日都小心翼翼地给他餵些流食,按照谷主所说给他擦拭伤口,看著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刀口和烧伤,老人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无奈。
    这孩子…实在太惨了。
    第七日傍晚,天色阴沉。
    张伯坐在炉火旁,正在搅动著瓦罐里寡淡的米汤。
    他抬头,看了看床榻上依旧气息微弱的人影,又是长长地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真是造孽啊…那后生,怕是回不来了,哎…”
    张伯在谷中种了二十年的药草,雪莲虽然难见,但也不是特別稀有之物。
    可紫榆草…
    云无涯险峻无比,终年云雾繚绕,毒虫瘴气瀰漫,紫榆草就生长在崖顶。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
    “砰!”
    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小屋。
    张伯嚇得手一抖,瓦罐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抬头看去,就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李辉!
    他竟然真的来了!
    李辉浑身是血地倚靠在门廊上,身上的衣烂得不成样子,左腿膝盖以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著,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脸上布满了冻伤和划痕,嘴唇乌紫,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抱著一个包袱…那是用他沾满鲜血的外衣做成的包袱…
    “少…少爷他…”
    李辉话没说完,身体就剧烈地晃动起来,如同风中残烛。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床榻上的李明轩。
    不多时,一个药童踉蹌著跑来,急道,“我早说过你家少爷还活著,你偏不信!”
    李辉是听不到他说话,抬脚往床榻边走去。
    张伯被他这样子嚇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慌忙丟下手中的勺子,跑过来扶住李辉,“孩子,你…你这是…”
    “药…”李辉激昂手里的包袱塞给张伯,虚弱地道,“药…我寻到了…少爷他…”
    “他还活著!”张伯哽咽著接过包袱,“我这就带他去见谷主!孩子…你…你撑住啊!”
    李辉看著床榻上的人,胸口正微弱地起伏著,布满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释然的笑。
    他艰难地转过头,將腰间一个同样沾满血污的钱袋扯下来,塞到了张伯手中。
    钱袋入手很沉,里面是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张染血的银票。
    “求…求您…照顾他…”他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
    张伯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扶著他,想要將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李辉轻轻摇头,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李明轩。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是李家…”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张伯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呼,想要將他接住,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李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父亲——李府的管家正笑著朝自己走来,而他身后,光芒万丈之处,则站著李家老老少少。
    李辉死了,死在距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张伯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却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直站在门口的药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个萍水相逢、却以命护主的忠僕,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神医谷。
    悲慟过后,张伯抹去眼泪,抱起那个染血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李辉,一咬牙,背起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辉,和药童一起,朝神医谷的正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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