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號,上午十点。
    孟烦了在行军床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挣扎著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十岁。
    “孟长官,哈灵顿將军又派人来催了。”门口警卫探进头来。
    孟烦了点点头。英国佬找他两次了,他都以太忙为由推了。
    现在不能再推了,得去应付一下。
    换上那套还算乾净的便装,把腰间的红椒香囊摆正,又摸了摸胸口的熊爪尖。
    这两个小玩意儿这些天成了他的护身符,累的时候摸一摸,像是能从小醉和玛努珂那儿借点力气。
    英军司令部在仰光城东,一栋殖民风格的三层楼。
    门口站著两个裹著头巾的锡克卫兵,端著李-恩菲尔德步枪,神情肃穆。
    孟烦了刚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英国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聚著,个个脸色灰败,像是家里刚死了人。
    有个上尉端著咖啡杯,手抖得杯子碰著托盘叮噹响。
    打字员的房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比往常急促得多。
    副官把他领进哈灵顿將军的办公室。
    將军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背对著门,望著窗外。
    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那张脸,孟烦了看了心里咯噔一下。
    灰白,浮肿,眼袋耷拉著,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哪像个將军,倒像是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
    “孟先生,请坐。”哈灵顿的声音沙哑。
    孟烦了在椅子上坐下。
    副官端来咖啡,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哈灵顿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声音乾巴巴的,像在念讣告。
    “十二月八號,日军在泰国和马来亚登陆。同日,菲利普斯爵士率领『z』舰队从新加坡出发,试图截击日本舰队。”
    孟烦了静静听著。
    这些他都知道,前世在禪达几十年,他翻过无数遍二战史资料。
    但此刻从哈灵顿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舰队没有空中掩护。”哈灵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菲利普斯认为日军鱼雷机飞不了那么远。”
    孟烦了心里冷笑。
    狂妄,自大,这就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缩影。
    他们还以为现在还是日不落帝国时代,还以为光靠巨舰大炮就能统治海洋。
    “十號上午,日机发现舰队。”哈灵顿的声音越来越低,
    “『威尔斯亲王』號中了九颗鱼雷……一点二十分沉没。菲利普斯和近千名官兵……隨舰沉没。”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反击』號也沉了。”哈灵顿最后说,“日本人的代价,是三架飞机。”
    他抬起头,看著孟烦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三架飞机,孟先生。三架飞机,换我们两艘战列舰。”
    孟烦了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活该?说制空权才是王道?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还凉了,但他需要这东西提神。
    “將军,”他放下杯子,“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通报战况吧?”
    哈灵顿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正事。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復正常:
    “是的。另一件事……义大利人维奥负责的diaspro號潜艇维修,因为关键部件运输延误,无法在三个月內修好。维奥他们已经停工了,要等部件到货。”
    他顿了顿,看著孟烦了:“我们希望……能够延期两个月交艇。”
    孟烦了心里一动。
    延期两个月?这艘破潜艇,后天就要被鬼子炸成碎片了,还延期什么?
    但脸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理解的微笑:
    “可以。战爭时期,物资运输困难,我能理解。”
    哈灵顿明显鬆了口气:“感谢您的体谅,孟先生。”
    又客套了几句,孟烦了起身告辞。
    走出司令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维奥那帮义大利人,运气倒是不错。停工了,不用在基地待著,正好躲过后天的空袭。
    转念一想,那韩工团队呢?那些中国技术员、工人呢?还有基地里干活的当地劳工呢?
    他们还在基地。后天鬼子飞机一来,全得成靶子。
    孟烦了狠狠吸了口烟,得找个藉口,把他们全调走。而且要快,马上就得办。
    怎么调?突然让所有人撤离,肯定会让人怀疑。
    得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庆功宴?不行,潜艇修好了这事还要保密。放假?更可疑。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结婚。
    豆饼和阿香。这对小鸳鸯,早就该办喜事了。
    明晚办婚宴!以这个名义把基地的人都请过去,合情合理。
    说干就干。
    孟烦了扔了菸头,开车赶到诊所。
    郝兽医正在门口晒草药,看到他来,咧嘴笑了:“烦了,你这脸色可不好看。”
    “没工夫说这个。”孟烦了压低声音,
    “我们去拉上豆饼,去康丫那儿,开个会。”
    ......
    康丫的运输公司培训基地在城西,现在里头停了二十多辆卡车,院子里还搭了训练用的障碍。
    四个人,孟烦了、郝兽医、豆饼、还有康丫,一起进了康丫的办公室。
    屋子小,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著缅甸地图,用红蓝铅笔標著运输路线。
    孟烦了关上门,直截了当:
    “我收到老板发来的绝密情报,鬼子后天很可能要空袭仰光。咱们的潜艇基地是重点目標。”
    康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手有点抖。
    郝兽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纹更深了。
    豆饼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得把基地的人调走。”孟烦了继续说,“但直接撤不行,鬼子间谍会怀疑。所以…”
    他看向豆饼:“你明晚和阿香结婚,就在这儿办婚宴。把基地所有人,韩工团队、技术员、工人、劳工,全请过来。”
    豆饼愣住了:“孟、孟长官……这、这……”
    “这是任务。”孟烦了的语气不容置疑,“公款结婚,十根金条,够你们办得风风光光。”
    他从怀里掏出十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摆在桌上。
    豆饼看著那些金条,又看看孟烦了,眼圈突然红了。
    “孟长官……我、我和阿香……”
    “少废话。”郝兽医拍了他一巴掌,
    “烦了这是救基地所有人的命。让你结个婚,你还扭捏上了?”
    康丫也开口:“豆饼,听烦了的。后天鬼子飞机真要来了,他们留在基地就是等死。”
    豆饼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我……我这就去跟阿香说。”
    “记住,”孟烦了盯著他,“这是秘密任务。对外就说早就定好的日子。婚宴要热闹,酒要管够,明白吗?”
    “明白!”
    事情定下来,孟烦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他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似的,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连轴转了十几天,神经一直绷著,这会儿一放鬆,眼皮立刻开始打架。
    “我睡会儿……”他话没说完,头一歪,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郝兽医嘆了口气,从旁边拿起件破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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