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街道尽头,夕阳余辉深处有一家小卖部,平日这个时候,总见海陵一中放学未归的学生熙来攘往,寻猎解馋美饌、新奇杂玩。
    今日虽是周末,却也还有一个穿著海陵一中校服的少年,蹲在门口马路牙子上,叼著一根烤肠,拎著瓶汽水儿,自言自语般咧咧骂著。
    “焦易这胖廝,端的是小肚鸡肠、阴狠歹毒。”
    “传武是假、寻仇是真。”
    “寻摸个由头,將我一顿好揍,著实可恨!”
    “別人穿越过来,反派都是清澈愚蠢,怎么我碰到的一个比一个鸡贼……真真气煞我也!”
    街角,大黄狗狗祟祟、探头探脑,盯著徐侠落手中半截烤肠,垂涎欲滴。
    徐侠落坏笑一声,冲大黄扬了扬手中剩下半截烤肠。
    大黄见之大喜,討好地摇著尾巴,顛顛跑过来,伸出舌头凑向烤肠……
    却冷不防,那半截烤肠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宛如一位轻功绝世的高手,精准的躲开狗嘴,又回到了徐侠落口中。
    “嘿,老狗,你是真舔呀!教你个道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將在焦易那胖廝处积攒的怨气,发泄到大黄身上后,徐侠落瞬时觉得念头通达、心情愉悦,不禁放声长吟:
    “可嘆: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酒尚余温、入口不识乾坤。”
    一个少年郎到隔壁店铺里问路,恰好从徐侠落身旁经过,听到半句酸文,忍不住击掌而赞。
    徐侠落转过身来,见到一位温润如玉、白衣少年,正站在他身后对著他微笑。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明眸皓齿、肤若脂玉、目光清澈灼灼,带著一股和煦之气、尚未开口已叫人如沐春风,再加上本就俊美无儔的外貌,让人不禁联想到: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这人身后背负著一根细长的布包裹,有些古怪。
    少年郎抱拳一笑,说到:“方才听闻兄台所言,有感而发,如有叨扰,万望见谅。”
    徐侠落仰头一口咽下烤肠,抬起拎著玻璃汽水瓶的手,学著也打了声招呼:“好说,好说。”
    少年郎闻言却是一喜。
    原来这少年郎眼下在扬州城中迷了路,方才在隔壁店里问路。
    怎奈何,江南一带、水网密布,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
    老板倒是很热心肠,可惜说的是扬州土话,而那少年说著官话,二人鸡同鸭讲、鬼扯半天,最后那少年郎只得摇摇头,向老板抱拳道谢一番后离开。
    少年郎此番来扬州,实是有一件要紧事,却又十分机密,事情办妥之前,不便轻易向当地官府、武林透露行踪。
    眼看时辰將近,却寻不著地方,可不正是:少年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
    如今徐侠落所说,却是纯正无比的官话,当即再度抱拳说到:“这位兄台,敢问白鹤寺怎么走?”
    白鹤寺?
    那不是春儿他家嘛!
    徐侠落抬手下意识一指,却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索性说道:“我正好也去,你跟我来吧。”
    说完就去推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自行车,回头看那少年郎背著一根布包裹站在原地,料想他两条腿是追不上自己的捷菲特,便一拍后座垫,豪迈说到:“上来吧,我载你过去。”
    少年郎闻言大喜,將背后包裹卸下扛在肩头,坐了上去。
    “这男孩子,居然比小莲还轻一些。”
    徐侠落嫻熟的把住车龙头,载著少年郎沿著校门往商业街去,边骑边问到:“你去白鹤寺干嘛?今天又没有庙会,这个点儿去烧香,也太晚了吧?”
    少年郎说道:“白鹤寺前有一片杏子林,一位长辈约我在那里相见,可我从未来过扬州,也不晓得白鹤寺在哪里。”
    徐侠落闻言点点头,白鹤寺前確实有一片野杏子林,每年三四月份,杏花时节扬州居民常会去此处郊游踏青,也是学校每年春游、秋游常去之处。
    不过此时夏末秋初,杏花早已凋谢,那野生的杏子,又酸涩的很,不堪入口,除了偶尔有退休的老大爷早上晨练,去摘几个不要钱的回家泡酒,大抵是没有什么人去了。
    脚踏车载著二人,绕到后面商业街,往右一拐,前行里许,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极肥沃的良田,到处河港交叉。
    没走多远,就见一片野杏子林。
    “喏,就是这里了。”徐侠落將脚踏车停下,抬手朝眼前指去。
    少年郎见到杏子林,顿时大喜,扛著包裹正要过去,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抱拳说道:“多谢兄台相送,鄙人澹臺澶渊,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澹臺澶渊?你不是中原人?”
    徐侠落乍听到这少见的复姓,还以为少年郎是外国人。
    不料,那少年郎立时面露不悦之情,正色说道:“兄台莫要玩笑,澹臺乃是中原古姓,先祖澹臺明灭乃是春秋孔圣门徒,齐鲁贵胄,食邑澹臺山,遂以山名命姓氏。”
    这个世界也是有孔圣人的,而且据说这位孔圣人能文能武,世人对其尊敬丝毫不亚於前世那一位。
    徐侠落自己读的书少,误把澹臺澶渊当作外国人。不过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前世崇洋媚外、相当外国人的同胞多了去了。
    拱了拱手,隨口歉意一笑:“抱歉抱歉,是我无知了。我叫徐侠落,扬州人士。澹臺兄,你尚有要事在身,我便不多打搅了。”说罢,便重新骑上脚踏车,往白鹤寺后绕去。
    澹臺澶渊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態,只是自幼聆听师尊教诲,铭记华夷有別,师尊为他取名“澶渊”二字,便是要谨记昔日山海关外“澶渊之战”的耻辱。
    是以方才听闻,徐侠落误將自己当做蛮夷之人,一时之间竟没有控制住自己。
    眼前之事要紧,无心之失不再多做计较,澹臺澶渊背著布裹,迈步走入杏子林中。
    他在林中寻了一处开阔地,卸下背后布裹,隨手一杵,便將布裹插入地下一尺有余,牢牢地立在地上。
    杏子林土地鬆软,这一下也非常人蛮力所能及,分明是用上了极高明的內劲技巧。
    抬头望天,见天边尚有一抹夕阳余暉,与约定时间尚有距离。
    当下也不计较身上白袍,席地而坐,五心朝天、屏息凝神,竟是爭分夺秒地打坐调息起来,儼然一副全力备战模样。
    待天边最后一缕余暉散尽,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就听到杏子林深处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小娃娃,你就是老汪收的那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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