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有云:“扶掖隨身人作杖,摩挲遍体客忘疲。”
    扬州自古便有泡澡传统,即使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区,也不乏水疗会所之类场所,只是其中景物和底层苦力修脚、搓背、下棋的去处,早已大有不同了。
    在这条商业街一处並不十分醒目的地段,也有一处这类消遣去处,外表金碧辉煌、內饰典雅古韵、门口霓虹大灯闪著“人间仙境水疗会所”的招牌,分外诱人。
    其中饮食男女、旖旎曖昧,自不必赘述。
    单说顶层五楼那一条铺著上等西域羊毛毡毯的走廊,便不是平头百姓可以踏足的。
    水疗会所中暗藏有一部电梯,从地下一层停车库直通此处,保证来此消遣的客人绝不与閒杂人等照面,免去诸多烦恼尷尬。
    而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两扇鑾金嵌玉的厚重石门后,是一座装饰奢华的浴池。
    一位白髮老者半倚池壁,手中倒拎著一只老红泥紫砂壶,面容遮盖在一块蒸汽腾腾的毛巾之下,满头白髮散披在池壁外,一个身裹浴巾的妙龄少女跪在池外,仔细地替老者梳理长发。
    “啊……啊……啊……”
    浴室內以纯白大理石铺饰,四壁镶嵌琉璃彩绘,水汽蒸腾之下,若隱若现,若非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惨叫哀嚎,倒也颇具几分人间仙境的意趣。
    “爹,这人没气了。”一个仅在腰间裹了条浴巾的青年,將手上蘸著血水的鞭子放在一旁,冲浴池中老者说到。
    身裹浴巾的妙龄少女替揭开遮盖在脸上的毛巾,露出底下老者的面容来。
    老者白眉上敛,目光锐利如刀,丝毫没有寻常年迈之人的浑浊,只是一脸的阴鷙,也有別於寻常老人和蔼之色。
    抬眼瞧向一旁被吊在半空中,浑身血肉糢糊、皮开肉绽的人形。
    哼……冷哼一声,將茶壶放下,伸手拿起放在浴池边上一支崭亮的左轮手枪。
    幽亮的烤蓝枪身,略有磨损却一尘不染,看的出这支枪原主人对它十分爱惜,一定时常擦拭。
    “科尔科1627警用左轮手枪,嘖嘖嘖。”老者恣意把玩著手枪,胡乱指了一番,惊得浴室中其余几人慌忙躲闪。
    不料,老者玩笑一番,竟倒转枪口,扣动扳机。
    “嘭……”
    枪口闪出一团火花,老者安然无恙,左手掌挡在面门前,伸出两根手指间赫然夹著一粒金属弹丸。
    老者將金属丹丸捏在指间,迎著灯光,打量著金属弹丸,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辛苦读书习武不过是为有一技傍身。”
    “既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该知足安分,不该痴心妄想。”
    “某些人自忖穿了朝廷官服,就想著到处替人伸张正义、打抱不平,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是可笑,你说是不是……吴署长?”
    浴池一角,一个矮胖子,在池水中泡的满脸涨红、额头浸汗,却依旧陪笑道:“对,对,对,殷帮主说的对!”
    执鞭的青年也指著,被吊在房梁下血肉模糊的尸体,痛斥道:“就是如此,芒碭山君偷看我六合帮刀谱,我们六合帮缉拿此贼也是维护门派合法权益,这小小探员竟然横加阻拦……”
    “如此霸道,这扬州城,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那位吴署长拾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擦额头汗渍,陪笑到:“新来的不懂事,是我管理疏忽了。”
    “算了,我也不计较了。”
    “人,你带回去吧。”
    “接下来,搜捕芒碭山君的事情,还要劳烦警察署多多费心。”
    殷帮主拍了拍警察署署长的肩膀,两人同泡在一池热水中,坦诚相见,颇有些推心置腹的味道。
    只是殷天罡身形高大魁梧、倾身探来,矮胖的吴署长,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诚惶诚恐、唯唯诺诺。
    在得到对方的允许后,吴署长才起身离开浴池,让等候在浴室外的两个手下进来,解下吊著的尸体,抬了出去。
    待警察署眾人走后,殷天罡浸泡在一池热水中,脸色阴沉如水,久久不语。
    先前那执鞭的青年,此刻凑上前去,宽慰到:“爹,那芒碭山君不过看了几页刀谱罢了。”
    “咱们《八荒六合刀》博大精深,他瞧那几页,又能学到什么东西?”
    “您又何必如此介怀。”
    殷天罡闻言勃然色变,扭过头来挥手就是一掌,摑在青年脸上,將其打得倒跌几步,厉声喝斥到:“蠢物,他瞧的是咱的刀谱嘛?”
    “瞧的是六合帮的脸面!”
    “今日他瞧几页刀谱,你不出雷霆手段镇压,明日他便要来瞧瞧你的刀尚利否?”
    “假以时日,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跳到六合帮头上撒野!”
    “那还了得?”
    “你没见连个小探员都敢朝你师叔开枪?”
    “没有吴胖子教唆,他一个小探员敢朝六合帮的武者开枪?”
    ……
    一时间,浴室之中,眾人噤若寒蝉,唯有蒸汽裊裊。
    沉默良久,殷天罡终於又开口说道:“刀谱的事暂且告一段落,芒碭山君自有警署的人去找,你约束好门下弟子,这段时间少在城內生事……眼下朝廷武考在即,还是要给警察署和扬州府几分面子。”
    青年脸上一个鲜红掌印,火辣辣的,却顾不得,只是连声应喏。
    “这次悬镜司竟然破格委派一位指挥使亲自蒞临监考,如此隆重,却不知有何用意?”
    殷天正自言自语一般,沉吟片刻,又开口问到:“悬镜司指挥使这等大人物蒞临扬州,咱们六合帮总该略尽地主之谊、款待一番……世杰,你有什么盘算?”
    那青年闻言却是一愣,訥訥道:“款待贵客,无非佳酿珍饈、金银美女……只是悬镜司指挥使乃是朝廷二品大员,却不知要怎样才能不在贵客面前折了六合帮顏面,还请爹爹示下。”
    老者伸手捏起跪在一旁妙龄少女的下巴,眼神玩味道:“二品大员,自不缺金银珠宝、佳酿珍饈,不过这美人吗……”
    “年少慕艾,那位澹臺指挥使,如今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世杰,这几日你去物色一名合適的姑娘。”
    “老夫,收她做义女弟子,到时候找个恰当机会引荐给那位澹臺指挥使,在稍加撮合一番,定能叫他色与魂授。”
    青年连连点头应诺,脚下浴室大理石地面上,残留的血污渍被流水裹挟著,缓缓流进排水暗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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