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安並未急於大刀阔斧。
    他只是每日带著王玄策,在忘忧谷內閒逛。
    说是閒逛,他却走遍了每一处要道,每一座岗哨。
    罗锋与另外几名亲卫,换上了崔乘风手下护卫的服饰,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看似看押,实则护卫。
    这一日,他们一行人“閒逛”到了一处巨大的军械库前。
    洞库大门敞开,里面码放著一排排崭新的大唐制式军弩,寒光闪闪。
    “崔老板。”
    叶长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崔乘风正带著山羊鬍老者,从另一条矿道里走出来,身后跟著十数名心腹。
    他脸上掛著笑,显然心情不错。
    “先生今日又有什么高见?”
    叶长安指了指军械库,又指了指头顶犬牙交错的岩壁,眉头微皱。
    “祭龙潭那地方,我去看过了。”
    “四面开阔,只有一条主路可入,看似易守难攻。”
    “可若是有人从山林里摸过来,从天而降,突袭你的大典……”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崔乘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確实也有这个担忧。
    祭龙潭是他选定的龙兴之地,不容有失,可防务的確是个难题。
    “先生的意思是,增派人手,將整个祭龙潭围成铁桶?”
    “不。”叶长安乾脆地否定了。
    “那样只会让宾客觉得,你崔老板不信任他们。”
    “鸿门宴的请柬都发出去了,你却摆出一副要关门打狗的架势,谁还敢来?”
    崔乘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铁链摩擦声响起。
    被锁在叶长安身后的王玄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沙哑的低语。
    那声音极轻,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洞中的风声掩盖。
    叶长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转身,看著崔乘风,脸上带著几分茅塞顿开的兴奋。
    “有了!”
    “防务之事,当外松內紧!”
    “明面上,我们不仅不增兵,反而要撤走大部分守卫,只留下一些精英,偽装成引路的僕役和侍女。”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老板您不拘小节的豪迈,又能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傢伙,放鬆警惕。”
    崔乘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许。
    叶长安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股阴冷的谋划味道。
    “暗地里……”
    “老板可以挑选三百死士,潜入祭龙潭冰冷的水下,只露出芦苇管呼吸。再派五百弓弩手,藏於四周山林之中,用杂草藤蔓偽装。”
    “这两支奇兵,不听任何人號令,只听老板您一人的暗號。”
    “宴会之上,谁敢有异动,老板您酒杯一摔,水下出蛟龙,林中箭如雨,顷刻之间,便能让其化为齏粉!”
    “而这一切,只有您一人知晓。”
    “届时,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一目了然!”
    “好!”
    崔乘风听得双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个外松內紧!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计阴险!高明!我喜欢!”
    他看向叶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隨即,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了叶长安身后那个戴著铁面具的囚奴。
    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异。
    叶长安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变化,继续说道:“防务之事解决了,还有一件。”
    “酒水。”
    “大典之上,宾客上千,人多手杂,万一有人在酒水里动了手脚,岂不坏了老板的大事?”
    这个问题,同样是崔乘风的心病。
    他正要开口。
    角落里,王玄策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长安立刻接口,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我有一计。”
    “为防下毒,所有酒水,一律不从外面採办。”
    “就用这谷中的山泉,加上我们自己囤积的粮食,秘法酿造。”
    “並且,在酿酒时,加入一种名为『焚香草』的药材。”
    他看著崔乘风,解释道:“此草无色无味,对人无害,只会让酒水更加醇厚。”
    “但它有一个特性。”
    “用此草酿出的酒,一旦泼洒在炭火之上,便会升起一股淡紫色的烟雾。”
    “大典之上,老板可以藉口祭天,让所有宾客將杯中酒,洒入面前的火盆。”
    “谁的烟是紫色的,便是我等自己人。”
    “谁的烟没有顏色……那他的酒,就是自己带来的。”
    “心里没鬼,又何必自带酒水?”
    “嘶——”
    山羊鬍老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叶长安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崔乘风更是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矿道里迴荡。
    “妙!实在是妙!”
    “如此一来,我便能轻易分辨出,谁是真心来投,谁是貌合神离!”
    他当即下令,指著山羊鬍老者。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酿酒所需的一切,全力满足!”
    山羊鬍老者躬身领命,再看叶长安时,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和恐惧。
    几日后。
    叶长安借著巡查宴会食材运送路线的由头,来到了忘忧谷的谷口。
    这里依旧是那两棵枯死的巨树,遮蔽著入口。
    他负手而立,看著一车车粮食和活禽被运进谷內,仿佛在检查工作。
    罗锋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叶长安看著前方,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状似隨意地,向前踢出一脚。
    一颗小石子,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啪。”
    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入口旁一棵不起眼的枯树树干上。
    发出一声轻响,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在石子撞上树干的那一剎那。
    一块巴掌大小,刻著奇特飞云纹的木牌,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悄然滑落。
    木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树下茂密的草丛里。
    叶长安的脚步没有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向前走去。
    夜。
    属於叶长安的石室內。
    他与王玄策相对而坐。
    那张更为详尽的南疆堪舆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王玄策脸上的铁面具已经取下,那张清瘦的脸上,双眼亮得惊人。
    “信號,传出去了。”叶长安轻声说。
    王玄策点了点头。
    他看著地图,手指在那一个个用硃砂標记出的部落名字上,缓缓划过。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明日,我会將一份完整的『宾客名单』,和他们每个人的弱点,都告诉你。”
    “届时,你便知道,该为他们每一个人,备上一份什么样的『大礼』了。”
    他抬起头,看向叶长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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