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油灯的光晕將墙上那张巨大的南疆堪舆图映照得斑驳陆离。
    叶长安的手指,在那张粗糙的兽皮上轻轻划过。
    “一盘散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內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崔乘风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叶长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所谓的十二州地下势力,所谓的部落联盟,不过是一群各自为政的乌合之眾。”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作鸟兽散。”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崔乘风,摇了摇头。
    “这样的东西,別说跟大唐的军区掰手腕,就是给我姐夫的军府提鞋,都不配。”
    “放肆!”
    一声厉喝,从崔乘风身旁传来。
    那个山羊鬍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叶长安的鼻子。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若不是主上运筹帷幄,这些人早就被大唐官军剿灭了!”
    石室角落,几名一直如同雕塑般的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森然的杀机,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被锁在另一侧墙角的王玄策,靠著冰冷的石壁,仿佛睡著了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崔乘风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叶长安无视了周围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转身,重新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据点和商道,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地图最中央的一片红色区域上。
    “祭龙潭。”
    “崔老板,你想不想,把这盘散沙,捏成一块铁板?”
    崔乘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叶长安笑了。
    他提出了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建议。
    “在这里,设下一场旷世盛宴。”
    “邀请西南十二州所有部落的首领,安南的將军,交趾的使者,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人物,都请过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你,坐上那张唯一的王座。”
    “然后,共饮血酒,昭告天下,你崔乘风,从今天起,就是这西南之地的唯一君主。”
    “再然后,我们来谈谈,如何瓜分大唐的万里江山。”
    “痴人说梦!”
    山羊鬍老者第一个跳出来讥讽。
    “那些部落首领个个桀驁不驯,南詔的將军更是眼高於顶,他们凭什么来朝拜主上?又凭什么臣服於主上?”
    叶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激动的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我倒是想问问老先生。”
    “你是真的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
    “还是害怕,等崔老板真的坐上了王位,一统西南之后,你这种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造假钞的帐房先生,就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
    山羊鬍老者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乘风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叶长安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在他內心最深处的欲望上,雕刻著一幅他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
    裂土封疆。
    真正的王者。
    叶长安的声音,像带著魔力的蛊惑,在他的耳边继续响起。
    “崔老板,你想像一下。”
    “祭龙潭边,万军林立,战旗蔽日。”
    “你身穿黑色王袍,头戴金冠,从高高的祭台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用黄金打造的王座。”
    “你的脚下,跪满了那些曾经与你平起平坐,甚至敢於挑衅你的部落首领。”
    “大唐的刺史,南詔的將军,他们的头颅,被当作你登上王座的台阶。”
    “你將酒杯高高举起,山呼海啸般的『我王万岁』,响彻云霄。”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只听你一个人的號令。”
    “这种感觉,难道不比你现在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头子,要好上一万倍吗?”
    崔乘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心动了。
    不,是他的野心,已经被彻底点燃。
    叶长安看著他那张因为欲望而扭曲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后退一步,对著崔乘风,恭敬地躬身一礼。
    姿態谦卑,语气诚恳。
    “晚辈不才,愿为老板的这场开国大典,做一回总司仪。”
    “为老板扫平一切障碍,確保大典万无一失。”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忠心耿耿”的笑容。
    “我不要兵权,也不碰钱粮。”
    “只求老板能將一些微不足道的杂务,交给我来处理。”
    “比如,宴会场地的防卫布置。”
    “比如,所有宾客的酒水菜餚採办。”
    “再比如,为大典助兴的歌舞安排。”
    “这些小事,就不劳老板费心了,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染指任何核心事务。”
    崔乘风死死地盯著叶长安,仿佛要將他看穿。
    防卫。
    酒水。
    歌舞。
    这三样东西,在任何一场鸿门宴中,都意味著刀,意味著毒,意味著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个年轻人,把它们当成“杂务”,主动包揽了过去。
    他是在表忠心吗?
    不。
    他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展示自己的价值!
    他在告诉自己,他有能力,將这场痴人说梦的盛宴,变成现实!
    巨大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乾柴,彻底吞噬了崔乘风最后一丝理智。
    他渴望那个王座。
    他渴望站在阳光下,接受万眾朝拜。
    他已经当了太久的地下老鼠,他受够了!
    “好!”
    崔乘风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石桌上。
    “砰!”
    坚硬的石桌,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纹,桌上的杯盘一阵剧烈摇晃。
    他双眼赤红,对著叶长安,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嘶吼。
    “就依先生所言!”
    “这场鸿门宴,由你全权操办!”
    “我把忘忧谷所有的人手,所有的资源,都交给你调配!”
    “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来朝拜我这个西南王!”
    “若有人不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那他的头颅,就是我登基大典上,最好的烟花!”
    叶长安缓缓直起身。
    他再次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板,静候佳音。”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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