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更紧了,细碎的冰晶在北风的裹挟下,像是一把把极小的钢刀,反覆横削著这片早已麻木的平原。
    赵家集的火光还在跳动,那是九四式轻战车油箱殉爆后的余烬。
    在那塌陷的矿井深处,钢铁扭曲的呻吟声已经渐渐微弱,取代的是积雪消融又凝固的嘶嘶声。
    陈墨站在一堆黑色的煤渣顶端,身体重心略微前倾,以此抵御风的推力。
    他的脸上糊了一层混合著黑灰和冻血的污垢,被冷风一激,结成了硬邦邦的壳。
    每当面部肌肉微微牵动,都会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撕裂皮肤的钝痛。
    他俯下身,右手伸入靴筒,指尖触碰到那柄格斗匕首冰冷的柄头。
    確认武器位置后,他將两只手拢进袖口,用力揉搓了几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指节。
    “还能动的,报个数。”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铅块。
    阴影里传来了几声急促且压抑的咳嗽,隨后,一个个穿著破旧棉袄、被雪花染成白色的身影从煤渣堆后直起了身子。
    马驰的声音有些嘶哑:“教员,能喘气的还有四十二个,五个重伤的,已经让卫生员护著先往三號地道口撤了。”
    陈墨点了点头,目光从林晚的脸上掠过。
    林晚没说话,只是对著陈墨短促地頷首,那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的瞳孔,说明她的精力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墨道:“把缴获的那些百式衝锋鎗和子弹全部分了,轻装,除了枪和手榴弹,剩下的乾粮、水壶、杂物,全部就地掩埋。我们要跑得比风快。”
    士兵们开始在黑暗中沉默地动作。
    这是一组极为单调且精確的过程。
    退膛检查、擦拭弹匣上的霜冻、將子弹一发发压入冰冷的金属壳、最后是繫紧那些已经磨禿了边的绑腿。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金属轻微的撞击声。
    这种沉默中孕育著一种属於困兽的疯狂。
    陈墨看了一眼北方。
    在那边,龙首原基地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由於松平秀一调走了大部分机动兵力和坦克。
    原本灯火通明的基地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只有几束探照灯在毫无目的地摇晃,像是一头失去了嗅觉的巨兽在不安地眨眼。
    “走。顺著风,贴著封锁沟的背阴面,走一號路线。”
    隨著陈墨话音落下,队伍像一串黑色的针脚,无声无息地在大地的裂缝中穿行。
    脚下的冻土硬如生铁,即便垫了厚厚的乾草,每一次落地依然能感觉到震动顺著脊椎直衝脑门。
    陈墨走在最前面。
    他的肺部正在经歷一场漫长灼热的洗礼。
    每一口吸入的冷空气都像是在气管里拉了一把钝锯,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他保持了某种清醒的理智。
    陈墨在脑海中復盘著龙首原的防御部署。
    高桥由美子是一个追求完美的棋手,她的防御布局通常是基於“正面拒止”的。
    但今晚,为了捕捉他这只“老鼠”,高桥把猫调出了窝,把看门狗拉到了院外。
    在那看似厚重的水泥墙后,现在剩下的多半是些二线守备队。
    行至距离龙首原外围约五百米的一处乾涸水渠时,陈墨停下了脚步。
    他趴在积雪覆盖的渠缘,將身体完全压低,呼吸的白气被他刻意用袖口捂住,让它在厚实的棉絮里消散。
    眼前是一道被炸断了一半的铁丝网。
    那是他们之前佯攻时留下的痕跡。
    铁丝上掛著的空罐头盒在寒风中发出的叮噹声,在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一种诡异的诱导。
    陈墨吩咐道:“马驰,带一组,去二號暗堡外围待命。看到信號后,不用节省子弹,把那里的重机枪给我压死。”
    “明白。”马驰点了点。
    “林晚,你在那个破水塔下面找位子。目標只有三个:机枪手、提探照灯的、还有带哨子的。在总攻之前,不许开火。”
    林晚的手掌在枪托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她的习惯动作。
    她没有应声,只是像一只轻巧的岩羊,迅速消失在了一丛枯萎的棘刺林后。
    陈墨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三十多名战士。
    这些人的眼睛里都烧著火。
    那是被飢饿、寒冷和死亡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怒火。
    他们怀里的不仅是枪,更是他们全家活命的口粮。
    在那基地深处,五千套棉衣正堆在乾爽的仓库里。
    陈墨能想像到那种味道。
    那是新棉花乾燥的清香,是能够把这该死的严冬隔绝在外的温度。
    为了这股温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拿命去填那个缺口。
    “你那里还有多少个铁扫帚?”
    陈墨继续开口问道。
    张金凤从怀里掏出两个用布包裹的木盒子,声音压得极低:“就剩这两宝贝了,雷管我捂在裤襠里,热乎著呢,保证一撳就响。”
    “好,这两颗雷,不炸人。炸西侧仓库的防火门,门一开,我们就进去拿东西。”陈墨点了点头。
    “那要是鬼子回援呢?松平那小子跑得可不慢。”
    陈墨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段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上。
    在雪幕中,那两道深灰色的平行线冷硬地指向黑暗。
    “那就看我们的速度,和老天的意思了。”
    ……
    龙首原,基地指挥部。
    高桥由美子坐在原本属於松平秀一的那张红木桌后。
    桌上没有了红茶,只有一盏光线惨白的檯灯,和一份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电报。
    即便大捷的战报已经擬好了草稿,即便西侧的枪炮声已经渐渐停歇。
    一种难以言说如芒在背的不安感,正在她的脊椎骨上缓慢爬行。
    这种直觉曾在无数次谍战中救过她的命。
    她站起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户。
    一股夹杂著煤灰味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鬢髮。
    她眯起眼,看向远方,那边很乱。
    还有那个陈墨……
    如果真的是那种会轻易落入陷阱的蠢货,他就不可能在安平把皇军耍得团团转。
    一个能在绝境中利用土法造出定向雷的人,他的撤退绝不该只有“仓皇”这两个字。
    高桥由美子道:“命令松平大佐,停止追击。让他立刻带人回撤三號仓库!”
    副官愣住了:“阁下?可是松平大佐刚刚报告说已经发现了支那人的主力残余……”
    高桥由美子猛地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战慄的疯狂。
    “闭嘴!去传令!这是死命令!如果仓库丟了,我亲手送你们上绞架!”
    然而,就在副官刚要伸手抓向电话话筒的那一秒。
    “轰——!!!”
    一声沉闷且剧烈的爆炸,从基地东侧的仓库区方向传来。
    那种震动不是来自於地面,而是来自於厚重的冻土层深处。
    指挥部的窗户玻璃在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惨白的光线在墙壁上剧烈抖动。
    高桥由美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
    她听到了。
    在那爆炸声后,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如急雨般、密集到不带半点间隙的自动武器扫射声。
    那是百式衝锋鎗的声音。
    陈墨回来了。
    在那片东侧围墙下,陈墨正迎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端平了枪口。
    他面前的防火门已经在定向雷的聚能爆破中扭曲成了一块废铁,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物资。
    “拿东西。三分钟,搬多少是多少!”陈墨的声音有些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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