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梅子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离陈墨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但却像隔著一道看不见冰冷的深渊,她的那双一向是充满了忧鬱和慵懒的丹凤眼,此刻正微微地收缩著,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警惕的猫。
    她的目光没有看陈墨的脸。
    而是落在了他那散落在白色枕头上,依旧带著一丝潮湿黑色的头髮上,和那股虽然极其微弱,但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味道。
    她是聪明人,知道这不是一个在恆温病房里,躺了一天一夜的病人该有的味道。
    那是一种属於黑暗和死亡的味道。
    陈墨的心在那一刻,也同样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疏忽了,在回来之后,虽然用最快的速度,清洗了身体,换掉了衣服。
    但他却忽略了味道。
    忽略了那些早已渗透进了他髮根深处的,无法被轻易洗去罪恶的痕跡。
    陈墨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解释。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顶尖高手的对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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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只能赌,赌对方只是怀疑。
    也赌自己用“救命之恩”和“柔情攻势”,在她心里种下的那颗信任的种子,到底有多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那片梧桐树叶,被秋风吹落在地时,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嘆息。
    良久。
    松平梅子才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怀疑和冰冷,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厚的充满了“体谅”和“怜惜”的笑容。
    “看来昨晚又做噩梦了?”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把银质的梳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亲昵的姿態坐了下来。
    然后像一个最温柔的妻子,在照顾自己那被病痛折磨的丈夫一样,开始轻轻地为陈墨梳理著,那有些凌乱的头髮。
    “出了一身的冷汗吧。”
    “等会儿,我让护士给你重新擦一擦身子。”
    她的声音很柔,柔得像羽毛。
    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她闻到的也不是什么海水的腥臭。
    而只是一个可怜的病人在噩梦之后,所分泌出的那令人心疼的冷汗。
    陈墨也没有再说话,任由那把带著象牙温度的梳子,一下又一下地,从自己的头皮上划过。
    带来一阵阵奇异舒適的麻痒,这一局他又赌贏了。
    但他也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信任这件比瓷器还脆弱的东西。
    一旦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那么离它彻底破碎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
    与此同时,整个天津城都笼罩在,一种近乎於疯狂的白色恐怖之中。
    塘沽大爆炸被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定性为“帝国海军自创建以来,所遭受的最严重的耻辱”。
    海军出身的天津警备司令官,在暴怒之下,下达了格杀勿论的死命令。
    数以千万计的日本宪兵、海军陆战队和偽警察,如同一群红了眼的疯狗,在整座城市里,进行著篦梳式的大搜捕。
    无数无辜的普通百姓,被当成了“嫌疑人”,从家里拖了出来。
    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一时间天津的监狱和水牢,人满为患。
    海河里每天都能捞出,十几具被捆著手脚的不知名的浮尸。
    而那片平日里享有治外法权的租界也彻底沦陷了。
    日本宪兵荷枪实弹地,衝进了英、法等国的领事馆。
    逮捕了所有他们认为“有通渝嫌疑”的西方侨民。
    整个天津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像一个即將要被彻底引爆巨大的火药桶。
    而陈墨则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安安静静地待在他那间,同样戒备森严的特等病房里。
    “养病”。
    然后会有各色人等,像走马灯一样来探望他。
    小野寺信来得最勤。
    “顾君,完了……全完了……”
    他像死了亲爹一样哭丧著脸。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海军研究所弄来的那批设备,在这次爆炸中全毁了!”
    “现在整个塘沽港,都被海军给封锁了。我们別说是搞设备了,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进来了!”
    汪时和齐燮元也来过。
    他们则带来了另一批坏消息。
    “言侄啊,风声,不对啊。”
    汪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听说海军那边,已经把这次爆炸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们陆军和我们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头上。”
    “他们说是我们安保不力,甚至是我们內部出了內鬼,才导致了这次的惨剧!”
    “冈村寧次司令官阁下,已经龙顏大怒了。”
    他们每个人都想从陈墨这里,得到一点安慰,或者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陈墨则始终,是那副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模样。
    他只是听著,偶尔才费力地咳嗽两声说一句:
    “唉国事艰难。诸位也多保重。”
    把所有的人都气得半死。
    却又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只有松平梅子不谈,外面的任何事。
    也不问陈墨的任何病情。
    她只是像以前一样,为他带来一束新鲜的花。
    或者一本新出版的德文诗集。
    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他的床边。
    为他削一个苹果,或者读一段海涅的诗。
    仿佛窗外那早已血流成河天翻地覆的世界。
    与这间小小的充满了苹果香气和诗歌的病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这天下午。
    她又来了。
    带来的是一台最新款,德国產的“根德”牌收音机。
    “外面,太吵了。”
    她一边调试著频道,一边轻声说道。
    “听点音乐吧。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隨即一个尖锐的却又充满了狂热情绪的,男人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帝国对美、英两国已忍无可忍……”
    “今日帝国海军已於,珍珠港,夏威夷……”
    “天闹黑卡,板载!!”
    是日本天皇裕仁,那充满了歇斯底里味道的宣战詔书。
    松平梅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响起了更加密集、也更加,疯狂的枪声和警笛声。
    她看到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
    將那些还在茫然地看著这一切的金髮碧眼的西方人,粗暴地从他们的洋房和汽车里拖了出来。
    一面面巨大的太阳旗,被插上了维多利亚花园的旗杆之上。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的更黑暗、更血腥、也更混乱的时代,开始了。
    而陈墨则缓缓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著窗外那一幕幕,充满了歷史必然性的荒诞的戏剧。
    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美丽的日本女人。
    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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