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吃著吃著,又觉得有些不对。
    他……什么时候成了要靠女人安慰的窝囊废了?
    可他竟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笑过之后,霍淮阳心里有个想法愈加坚定——他不能让岑娥和康繁,一直跟著他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他是个男人,是个將军,他肩上有责任。
    那张借据,欠下的不仅是钱,更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再立一场大功,儘快再往上提一级。
    最近北戎蠢蠢欲动,这对他而言,是个机遇。
    只有更高的职位,更厚的俸禄,才能让他堂堂正正地,还清那二百两银子,才能让家里的饭桌上,重新摆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而不仅只有那一碗他吃不惯,却又甘之如飴的白菜豆腐汤。
    冬雪未来的午后,日头懒懒的,隔著袄子都晒得人暖洋洋。
    康繁趴在小桌上,捧著一本《百家姓》,念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把“赵钱孙李”念成了“赵钱熏李”。
    这会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有些睏倦了。
    岑娥憋著笑,声音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宠溺,“繁儿!你连著念了三天了,还没记牢吗?”
    岑娥觉得她的耳朵,都要被康繁给“熏”出问题了。
    康繁正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霍淮阳走了进来。
    他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却带著能瞬间压过所有慵懒的冷肃气场。
    身上那件玄色劲装还沾著些许尘土,像是刚从什么要紧的场合脱身。
    岑娥发现他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平素利落自如地摆动,此刻却僵硬地护在胸前,像是怀里藏著什么十分宝贝的东西。
    “霍伯伯!”康繁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躥了起来,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
    霍淮阳目光略过岑娥,直直地落在康繁身上,眼神飘忽,声音低沉,“路过木匠铺,见这个做得还行,给你。”他將怀里用粗麻布裹著的物件递了过去。
    康繁好奇地接过来,小手笨拙地解开麻绳。
    布包散开,稀里哗啦落了一桌子。
    “哇!”康繁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显然很是喜欢。
    那些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却让岑娥的心猛地一缩。
    一整套的木製兵丁,几十个手指大的小木人,雕刻得栩栩如生。
    有披甲的將军,有持矛的步兵,还有威风凛凛的骑兵,马背上鞍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头是寻常的新槐木,边角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像是细细打磨了千百遍。
    这绝不是路过顺手买的。
    相城里哪家木匠铺子会费功夫,做这种討巧的玩意儿,既费工又不赚钱?
    相城卖玩具的铺子岑娥都带康繁去过,大多是些泥人、面人、拨浪鼓之类的通货。
    像这样成套的、带著军阵模样的木製骑兵,绝非常品。
    必然是霍大人特意去寻的,又或许是请了师傅,花了大价钱,专门定做的。
    满脑子都是军务杀伐的男人,竟会为康繁花这种心思。
    岑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
    康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骑马的將军,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霍大人,这……费心了。”岑娥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她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不在於银钱,而在於心意。
    “无事。都是些边角料,木匠顺手做的。”霍淮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摸著康繁的小脑袋,语气硬邦邦的:“可不能玩物丧志啊。”
    嘴上说著“玩物丧志”,人却已蹲下身子。
    那高大的身躯半蹲在桌边,从康繁手里拿过一个步兵小木人,放在一处,沉声道:“这是前锋,负责冲阵。”
    又拿过一个:“这是侧翼,负责包抄……”
    他竟然开始教康繁排兵布阵。
    冬日午后的阳光刺眼,霍淮阳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在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指著那些小木人,声音低沉有耐心,仿佛不是在教一个孩子玩耍,而是在与他的副將,討论一场真正的战役。
    康繁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开心。
    岑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
    霍淮阳肩背宽阔,他那双握惯了长剑的大手,认真地摆放著一个个小小的木人。
    康繁小脸兴奋得通红,他学著霍伯伯的每一个动作,重复著他的每一句话。
    这一刻,桌前很闹腾。
    可岑娥却觉得那画面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风声。
    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椏,发出低低的呼啸。
    风声里,她想起了康英。
    康英也会陪康繁玩,会教他唱不成调子的歌,会给他讲田里的庄稼虫子,会抱著他去河边看鱼。
    康英的爱,是泥土味儿的,是温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而霍淮阳……他给康繁的,是一个岑娥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一个关於金戈铁马、排兵布阵,关於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世界。
    霍淮阳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將一个男孩,慢慢引上一个男人的成长路。
    岑娥忽然忍不住回忆,近一年来发生的种种。
    康繁病重时,霍大人笨拙餵下那碗救命的药;她被鲁老爷欺负,霍大人一剑砍下那人的脑袋;她借钱给霍大人,他写下那张可笑又可敬的借据;明明不爱吃糙米饭,却在她一套“油嘴滑舌”的理论后,霍大人每天都吃的很香……
    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一样在岑娥脑海里回放。
    她一直以为,霍大人是个正直冷漠、刻薄理智、高高在上、法不容情的男人。
    收留她,只是出於对康英的承诺,帮助她是出於一个將军的愧疚和责任。
    岑娥原本觉得,在霍府,她只是个外人,是个寄人篱下的寡妇。
    她努力地赚钱,想要带著孩子搬出去,整日想著如何只靠自己,也能为繁儿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她好像有点看不明白。
    他送来木製骑兵,却说是边角料;他救了繁儿,却又嫌繁儿手无缚鸡之力;他盘下了她的铺子饭,却又让她安分待在府里……
    岑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位冷著脸的霍大人,已经用他的方式,给她和繁儿撑著了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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